秦家是三皇子余孽,拖姬家十五下水、刺杀姬祉墨,都是他们的手笔,自然是姬祉墨的仇敌。
“嫂夫人也知道秦家是我仇人,我要他身败名裂。但世子被人害得落水,若不是命大也要丧身异乡……”
他的声音不徐不急,像是猎人张网等待围猎一般,耐心而细致:“都说嫂夫人做事周到,对所有人都好,连不熟悉的路人都能照顾到,那这回,是帮丈夫伸冤,还是助我这个七弟……”
这位世子夫人的确周到热心,可当两人熟悉后,他又没来由觉得她太周到,似乎太容易讨好别人,那他就想看看她左右为难的神情。
自身利益被触及,难道还装冰壶秋月么?姬祉墨也曾见过号称胸怀磊落的名士,在自己利益被侵犯时,毫无风度勃然大怒,竭尽全力图谋盘算,跟市井村夫无异。
那样光风霁月毫无裂缝的人,也会有急切丑陋的一面吗?
姬祉墨耐心打量,流露出顽童戏弄蝴蝶的神情。
处处说自己是良善之人,那么让我看看你的善良值得几斤?
姬祉墨觉得自己形若地狱里爬出来的丑类恶物,衅稔恶盈,奸恶无耻,贪婪盯着世间最美好的牡丹,不信它能如此雍容华贵散发清香,非要泥水溅上花瓣他才能放心。
卑劣,无耻,奸同鬼蜮,行若狐鼠。
“如此吗?”顾念璇想了一下,才回答,“我以前也曾听说过官场争斗复杂,如今一看果然,李巡抚是害我丈夫的仇人,贪赃枉法,但也攻讦反贼,维护天下太平。果然世间万物都有两面。”
“我固然想害我夫君的人受到惩罚,但七弟能寻到这份证据必然也是七弟的本事,我不能夺人所爱,害得七弟错失惩罚政敌的机会。”她最后恋恋不舍看那木盒一面,“陈寔发现梁上小偷,孔子看见颜回偷吃米饭,都装作没看见,那就当我从未见过这份证据吧。”
她也豁达。
本来嘛,若没有姬祉墨她怎么拿到证据?估计连真凶是谁都没有头绪,既然这样,就当自己从不认识七弟就好,何必让他割爱。
姬祉墨没动,他猜测她会乞求、说服、动之以情、愤怒指责。但是没想到她会真的舍己为人。
她是真的君子。
她仍旧站在那里,宽厚,慈爱,包容。
这些天姬祉墨看她的眼神里一直有好奇,可现在荡然无存。
大惊失色、自惭形秽、敬畏强烈的占有。
他眼中一时之间闪过太多情绪,多到如千万朵海棠,芬芳急忙赶上东风,又和春住,混杂在一起,吹得心里又乱又燥。
他莫名其妙不安缩缩脚,想将自己挪到阳光照不到的树木阴影里去,好像真的恶鬼。
“七弟能告诉真相,已经是我夫妻的恩人,我们不能再获陇望蜀,从七弟这里索取太多。”顾念璇片刻功夫就想通了,真心实意感激对方,行了个礼。
姬祉墨收回心神,他闻见了一股香气。其实他早就留意到她身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偏偏寻遍了市面上的香铺都没有寻到那抹香。
暖洋洋,干燥如九月松林暖阳,不是花果的鲜甜,但带着一抹淡淡的甜,温暖到将人从头到脚笼罩起来。
他自己就是制香的高手,却总是猜不透她身上是什么香味。
这回姬祉墨没有犹豫,随口道:“嫂嫂是刚烤过火?”
“有烟火气?”顾念璇闻闻自己的袖子,笑道,“是樟脑香气吧?也不是熏香,我不用熏香。”
她在老太妃膝下长大,从不用那些熏香,最多就是装衣裳的柜子是香樟木柜子沾染了些香气。
自然不是柜子里的樟脑香气,可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让姬祉墨闻一下,就忍不住还想再闻一下。
他像长在背阴处岩壁缝隙的苔藓,贪婪渴求着那一抹暖阳的出现。
说起味道,顾念璇就随口搭了话头:“似乎有种熏香也能有火烤过的味道。”
“香料里奇楠沉香,还有乳香与没药都有烟熏感。”姬祉墨博学,一口说出答案,“若是香方,和州公库印香,汉建宁宫中香、宣和內府降真香、雪中春信,这几味香制作时都会有熏烤味。”
“原来七弟还对制香颇有心得。”顾念璇惊讶。她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推崇制香高雅,“四艺”里就有焚香、点茶、挂画、插花,许多文人如苏轼、黄庭坚都是制香高手。
“先前粗略学过些。”姬祉墨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似乎一切不值得一提。
君子六艺,他能成为状元郎自然是什么都会,顾念璇也是被老太妃拘束着学过琴棋书画的人物,自然也明白其中深奥,因此赞叹道:“七弟好生讲究。”
说起制香,她就有些遗憾:“市面上的香气,除了寻常的花香果香,不外乎是檀木香,秋水香,但我总觉得太死板无趣,要么曲高和寡,要么甜腻袭人,若是能有一种香气清新而不冷清就好了。”
散步回来后姬祉墨一直待在书房里批阅政事。
手下的小厮们也适应了这种节奏。牵机署本就掌管着城中诸事,官家登基才几年,根基不稳,被称作圣上鹰犬的牵机署自然也日理万机。
直到夜里自家大人忽然喊了他一声,叫他拿香供过来。
疾风进去后发现书房最中间的位置,不知道何时挂了一副神像。
他照办,但心里纳罕:大人自来不信报应鬼神,杀人如麻抄家无数,向来是谈笑风生樯橹灰飞烟灭,但又怎么会忽然信神?
他要退下时大人忽然吩咐:“去将单子上的东西送上来。”
疾风应了下来,一扫单子:隔火砂片、银叶羽帚、马尾筛、理香尺、灰押、粉棒、搓榻、晒簟、篾刀、凿子、槌、石碓、药臼、杵……
看得他晕头转向,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制香的东西,大人要制香?”
他刚来时知道自家大人与制香一事颇有见地,也见过他制作出精妙的香饼、线香、香牌之物。
可是世人有些不好的传言,说大人是烟花之地出来的,怪不得制香那么好,还有人说是狐媚之术。
因此之后自家大人等闲不制香。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制香?
或许这阴雨天,让公子来了兴致?
姬祉墨也不知道。他年少时认真学习制香,但跟读书科举一样,都是他的晋身阶。
等如今位高权重融入了这个圈子,每日里案牍劳神,血腥混杂黑魆,他也渐渐没了雅兴。
可不知道为何,他今日忽然想制香。
不多久疾风就从库房里翻检出了尘封已久的制香之物。
姬祉墨在石碓、药臼中捣碎各色香料,用银叶羽帚收集,又用马尾筛称重配比,忙碌半夜。
他已经有几年不曾制此物。
此时认真调了又调,居然做到了深夜。
姬祉墨看了看窗外。
阴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去,江南的月色,清辉漫野,自然有良人独上西楼。
月色下铃兰轻摇,月白花钟聚拢了无尽星光,瑞气银润,月亮白玉沉钩,似乎要将人心底最后一点阴私际会都要勾尽。
第21章
昭棠换完男装, 到郑王府门口,就见少年站在树下等她:“你来迟了。”
昭棠看了一眼他骑着的枣红骏马,颇为艳羡:“有个路口修桥绕了路, 若我有这匹马肯定比你快。”
少年笑嘻嘻问她:“那你住在哪里?姓甚?我回头亲自护送你回家。”
昭棠白他一眼,不理会, 少年也不生气,只跳下马来认真自我介绍:“我姓晏, 名楷, 字不器,族里排行四,你叫我晏四就行。”
好名字。昭棠穿越过来也学了些古代常识,好比男子自称说名, 叫别人是字。有学问的人家就将名号起成相互呼应, 好比曹操字孟德就出自《礼记》里“德操”, 又有操守又有德;苏轼出自《左传》“登轼而望之”, 起字子瞻;韩愈, 愈是前进,退之是后退, 让他谨慎拿到了谥号“文”的文官最高荣誉, 要是单独只一味愈, 恐怕激进到要被同僚弹劾到早辞职了。
而晏楷的不器来自那句有名的君子不器, 意思是君子不能死板固定在一种模式里。外面要你做楷模, 做模具里的完美法式,但我偏偏还要逍遥游,不想被局限于某种标签。
“好名字。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游乎天地之外。”昭棠大大方方点了个赞。
“那你呢?你怎么称呼, 不能叫我老叫你‘喂’吧?”晏四问她。
“我?”昭棠眼珠子一转,“我叫君子。”
晏四没好气白她一眼,才刚说他的字是君子不器的“不器”,她就说自己叫“君子”,敷衍意味浓重。
他一想,又高兴起来:“要不叫云心吧,白乐天的诗句有名,云心自潇洒。”,正合乎她洒脱的意味。
“叫什么都行。”昭棠不在乎这个,“我排行三,你叫我君子三好了。”
晏四本来不满,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转为喜色,乐滋滋叫她“君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