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梨想起放在自己梳妆匣里的红叶，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识情趣又有文采，说不定不是杨永元，而是旁人家的贵胄公子。
“庆王妃平易近人，曾说过儿子的婚事要看他自己心意……”顾念璇回忆着，“庆王家也算开明。”
寄薇松了口气，那日高突并未亲眼目睹她摔倒，还是留下了好印象，看来接下来要更用功些好。
这回顾念璇给妹妹们装扮的思路又是一变：上回寄薇惊艳亮相，这回就选用了攻击性没那么强的绿色系。天水碧鱼藻纹底裙搭配嫩绿上衣，上面绣着豆娘蚱蜢蝴蝶等，发间簪着通草绒花，鬓间一串碧玺绿叶中间垂下枚沉碧通透的翡翠坠儿。
看着像是楚辞里走出来的山精野怪，灵动清新。
寄薇自己照镜后惊叹。
寻梨感慨：“二姐这样出尘，高世子见的次数多了定会一见钟情，比那些盲婚哑的婚事好。”
昭棠“噗嗤”一笑：“四妹妹是真贪心，又要家世好，还要彼此有情义。”
“人之常情。”清客顿悟，“怪不得《世说新语》里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话说得很有禅意，连大姐都忍不住连连点头：“正是。不上不下，倒不如只求一样的人来得痛快。”
既不能像圣人般洒脱，又不能像生活贫寒者般没有条件谈情，不上不下，才参差荇菜左右摇摆。
“也有一说，若像叶岚翠浦心爱之流只求家世便也不会有那么多忐忑，偏偏还想要多些感情，所以不上不下。”昭棠跟着解说。
“怎么我们就注定了不上不下？”寻梨非要争这口气，“说不定圣人也多情。”
她偏爱诗意，早将贵妃榻挪到窗前，抱膝坐在窗棂前，对着窗外的晚风流云和摇曳轻下的紫藤萝，膝盖上搭着一本旧书。
“四妹妹看书迷怔了。”昭棠笑着摸摸妹妹脑袋，“又是在看那些话本子？里头都是骗人的。”
她笑着拿起妹妹的书。
出乎意料，那并不是话本子，是本《容斋随笔》。
顾念璇颇为赞同：“长进了不少，知道看些正经学问。”，她虽然指点了两句后就不干涉妹妹的举止，但心底深处还是希望她多看典籍。
“不是我自觉。”寻梨不好意思摸摸脑袋，“实在是话本子里提及了《容斋随笔》，才找来看看。”
其余姐妹们：……
“你啊你。”昭棠宠溺捏了捏妹妹的鼻子，“真是不到南山心不死，什么时候被那些满口金龟婿的假花样骗了，才知道怕呢。”
寻梨不服气，心里想着那枚红叶，悄悄嘀咕：说不定我真能寻到金龟婿呢。
姬祉墨神通广大，不过三天居然叫疾风带了一封信给顾念璇：“别人飞鸽传书报的平安，说是世子已被寻到。”
顾念璇喜出望外。
“不过听我家大人说，这件事圣上还不知道，所以夫人就自己知道就好。”疾风赶紧补充一句。
“那是当然。请大人放心！”顾念璇连连答应。
她感激不已。
但她忖度着牵机署应当有自己的消息传播途径，居然能比御前侍卫还快，可见姬祉墨手握重权。
以前两人不熟所以不能说越界的话，可如今怀着报恩的心情，有些话便不吐不快了。
因此顾念璇再次到园中侍弄花草偶遇姬祉墨时就忍不住叫住了他。
姬祉墨虽然诧异，但还是礼貌给她回了礼。
两人算是相熟了些，顾念璇也不再避讳，而是发自内心将他当作自己人提议：“七弟既然领着翰林院编修的职责，就应当还是多往翰林院走走。”
姬祉墨一楞。
他怔仲并不是这句话无用，而是因为这是一句很真心实意的劝告。
要想做一代名臣大展抱负在历史上留下名声，自然是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路：以状元郎身份入仕——翰林院给帝王侍经筵——外放——执掌地方历练一番——入阁拜相。这才是读书人正经的擢升路线。
入牵机署固然权势滔天，但不是正道，也只是天子手中刀，日后天子用完走狗烹，很难善终，仕途也就止步于此。
可她为什么这么好心？
顾念璇见他神情不定，补充道：“七弟莫要怪我多嘴，年轻人总容易被一时的权势便利迷了眼，可要做千古名臣还是要走清贵的路子。”
他出身寒微不知道里面的门道，唯一的亲人国公府只想着他执掌牵机署风光，想着借他的权势，无人在意他的难处，自然不会有人劝他。
“我见过七弟做状元郎时的文章，当真是锦绣满腹，我年少时也曾在宫闱里读书，可以说近来五十年没有这等锦绣文采……”顾念璇懂他的才气，更替他鸣不平。
状元郎是什么？
万人之中的佼佼者。
从开蒙起就要读书，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穀梁传、论语、孟子、孝经、尔雅、五经正义，十三经流水一般读过。
大虞朝三年一科举，县、府、院、乡试、会试、殿试层层选拨，直到天子亲召，傲然天赋加上勤奋、运气，才能在殿试一局胜出。可以说鲤鱼跃龙门，只得这么一名状元郎。
是赴琼林宴，游街三日的状元郎。
圣上诏令禁军首领派皇宫侍卫，专为状元郎在京城跨马游街清道传呼，沿途百姓争相观看，学子们仰慕不已的状元郎。
哪怕做官之后什么建树都没有，历代状元郎的姓名都已经随着历代状元榜流传千古。许多名利场上蝇营狗苟之徒机关算尽只求青史留名，而状元郎们从高中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姓名流传后世的资格。
更不用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高升路，日后必然有条锦绣路。
姬祉墨还是不说话，他的神色冷然如雪，荒野里积年不化的冰雪，然而顾念璇却本能没有探察到任何反感的气息，于是她继续说下去。
她这个旁观的人也觉得惋惜：“我知晓你是为了报仇，但状元之姿日后正经入翰林内阁，也能报仇，何必……”
何必又跌落泥淖，被人诟病辱骂为走狗鹰犬。
状元郎的飘飘青衫，怎么能沾染那么多泥污？
就在她以为姬祉墨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因为要快。”他回答得又轻又冷。
他要快点看到侯府受报应，他等不及走一条规矩的道路。
当初，国公爷来将他送到戏班子唱戏。
姬祉墨虽小，但也明白进戏班子也难免被再次盯上，何况他也见过妓馆里请来戏班子唱戏时候那些男戏子也要伺候客人，于是他摇摇头：“我不愿意去戏班子。”
国公爷或许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个野儿子拒绝，他一时恼怒，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自甘下贱！难道等着当娈童？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这个儿子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太多了，他好心来解决，居然会被拒绝？
可这个儿子并没有来求饶，也没有哭，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国公爷一眼。
“好啊。”国公爷哪里被下过这样的面子，登时冷笑道，“就让我看看，你到时候求不求我。”
说罢居然一甩袖子走了。
妓寮里围观的那些妈妈和打手都颇为惊讶，还想着姬祉墨能跟他亲爹从此翻身当凤凰了呢，怎么就这么走了？
国公爷走后，姬三娘挨挨挤挤走了进来。
她原本也带着期望这次能被旧情人记起，就算国公爷不带她脱离苦海，但至少给她一些银子，让她的日子能好过些。
谁知对方看都不看她一眼，甚至还特意吩咐了不许叫她上来。
在知道了儿子气走了国公爷后，姬三娘失望至极，将气撒到了儿子头上，驾轻就熟打了他一顿。
但让她惊讶的是，这次暴打儿子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喊，连本能的躲闪都没有，像是根蒲草，软绵绵任由她发泄。
姬三娘怕是打死了人，低头看。
却看到他瞪大眼睛，眼神里没有光彩，晦暗一片。
就像……
就像当初抄家的消息下来后姬家满门的眼神。祖母父母兄弟，带她长大的乳母，祖母身边最得势的金簪姐姐，昔日跋扈的三婶，爱计较的小姑……
瞳孔全部都失了光泽，变成陶土人的死珠子。
姬三娘心里一惊。
“呸！晦气！讨债鬼！”她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最后还是有位歌姬怜悯姬祉墨，向自己的恩客，一位朝中言官，说明了此事，言官参奏朱臣贵，让京中府中都知道了此事。
朱臣贵不敢做得太过分，夹起尾巴不敢再去寻这个小郎君，于是姬祉墨逃过了这一劫。
恰逢肃太妃七十大寿，想要积德行善扶助孤寡，想挑选十个读书好的贫童去书院。
教导姬祉墨读书的老师爱才，竭力推荐了姬祉墨。
他进了书院读书天赋凸现，书院里的山长趁着先皇大赦天下的档口替他洗脱了奴籍，资助他读书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