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祉墨这人本就是不择手段，姐姐何必因为他动气？”昭棠似懂非懂。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却没有提防他对我妹妹下手，我岂不是罪该万死？”顾念璇轻捡一枚剪秋萝，银剪子寒光四射。
“他……唉，虽然不是为了二妹着想，但也歪打正着成就了二妹的姻缘。”昭棠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主动替姬祉墨求起了情。
顾念璇摇摇头：“可若是二妹不愿意呢？”
“他为我排忧解难所以不择手段，将二妹的幸福也当作棋子，说到底他不在乎二妹，只在乎我的喜乐。看似钟情，可却恐怖。”顾念璇这些天都觉得无颜面对二妹。
为了她的幸福就算计二妹，是她的仇人还是友人呢？
只要涉及妹妹们，顾念璇就无法坦然接受姬祉墨的运筹帷幄。
若是有一天，姬祉墨知道杀掉妹妹就能让她开心一点，你猜他会选择杀还是不杀？
顾念璇不想怪罪姬祉墨，她只恨自己明知道他是什么人，却任由对方一味接近自己。
“甚至有那一瞬间，我都觉得可以和他谋求一个长久。”
现在再回想自己月色下夜奔只求与他共通心意的那一幕，只觉恍然隔世。
好奇怪。
顾念璇抬手擦了擦眼睛，很奇怪上面居然湿湿的，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明明才过去了一个月，却似过去了一辈子。
第68章
妹妹们都察觉出了姐姐的异样。
以往姐姐操持家务统管全家, 但底色是温柔的。现在呢，变成了凌厉中带着锋芒，像是在生着谁的气一样。
生意往来的绣坊有所纰漏, 染的布错将群青染成了靛蓝，以往姐姐都会原谅, 如今却板着脸，要求绣坊管事按契书交接。
堂前严厉要求, 堂后一群妹妹们夹着尾巴大气不敢喘。
唯独昭棠高兴：“很好啊, 就该释放攻击性。”
寄薇听不懂：“可是姐姐一直就很温和。”
“正因为温和才应该适当发发脾气呢，否则老憋在心里，对外做老好人，自己身体受不了怎么办？”昭棠拉拉她的发梢, “人啊, 还是应该有所锋芒。”
阮籍还有青白眼呢。
“有道理。”清客在后面咂摸嘴, “人总觉得身体要听意志的, 所谓孟子说的志之所在, 气亦至焉；气之所至，形亦从焉, 殊不知总是驱使身体做它不愿意的事, 身体总有一天会抗议, 让你知道谁才真正说了算。”
寄薇似懂非懂：“就像身体喜欢吃东西, 你压制不吃, 总有天会暴食？”
“差不多，庄子说形劳而不休则弊，黄帝内经里讲究形神一体，要的就是不要太强迫自己的身体。 ”
昭棠说完之后就黯然：“姐姐从前被寄养时太过听话，身体看似平静, 只怕积压了不少委屈呢。”
顾念璇也不知心里哪里燃起了一团怒火，初开始是因为姬祉墨私自决定了妹妹的未来，可燃烧到后面变成了无差别对待所有人。
怒火蔓延的第一步是先杀到了顾家。
顾大人这会正喜忧参半呢。
他的小厮出门乱逛，听到了顾家二小姐要高嫁庄王的消息。
小厮听着听着好奇：来自九边，名流顾家，这听来听去怎么这么像自己家的？
原来庄王提亲的消息虽然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但也是仅限于朱门高户，顾家淡出社交圈已久，自然是无从知晓。
小厮回家禀告给主家，顾大人自己惊讶万分，随后是狂喜：顾家终于要发达了！他也终于能做官了！
姚姨娘听说后，哭哭啼啼叫人背着到了顾大人房里：“大人有那好人脉，怎么不留着给自己儿子用，倒先去给女儿张罗婚事？”
顾大人安抚她：“不是我做的，你想，京城里这么多贵胄都盯着庄王那个香饽饽，真要论攀附还能轮到我不成？”
姚姨娘听着觉得有力：“想必是小姐随她娘，一看就叫人勾魂，不是大人的错。”
影影绰绰说起二娘子的亲娘出身不好，二小姐举止不端。
顾大人倒无所谓，哈哈大笑：“老二这么多年都不声不响，没想到这么争气！”
他自己也有盘算：“若是借助庄王的势力，能起复……”
姚姨娘看一眼顾大人，眸子里意味深长，没说话。
顾大人先前辞官不做，名义说是“寄情山水不如归去”，实则姚姨娘知道那是能力不够，又不愿看上级脸色。
作为名门顾家唯一的男丁，顾大人受尽家族宠爱，也因此无法在官场立足，看不得上级脸色，又对同级嗤之以鼻，将下属当作奴仆压榨，这样的人做了几年官就灰溜溜回家了。
可他心里一直想做官，如今只怕是想借助女婿能力起复。
姚姨娘心里好笑：也就自己这个做妾的，不得不仰人鼻息哄着他，除此之外外面的人谁哄着你？何况你还断了手。
比起夫君她更喜欢自己的儿子：“大人，有那么有用的女婿，何不先将两个孩子送进国子监？之后直接恩荫做官，一门三官，也好帮衬大人不是么？”
“甚好，甚好啊！”顾大人只觉身上骨血沸腾，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他们还么传召顾家姐妹，谁想到顾念璇带着妹妹们先上门了。
“女儿，爹正好要去寻你们呢。”顾大人脸上还带着病容，但满脸笑意。
顾念璇不理会，只嗯了一声自己坐下。
姚姨娘隐约觉得不对劲，以往这位大小姐最是有礼恭顺，怎得今日这么直接？
顾夫人倒是没察觉，自己还在笑着叫人给女儿们看茶。
她这些天地位倒是上升了，妾室无法走路，夫君又病了，姚姨娘自己忙不过来，将些管家的琐事交给了她。
再加上二女儿出息，夫君对她说话有了尊敬，仆从们也都开始巴结她，让她重温从前老大嫁进国公府的好日子。
“几位小姐的病，这是都好了？”姚姨娘看几位娘子们都气色红润，忍不住酸溜溜冒出一句。
顾念璇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问顾大人：“妹妹的婚事我已经应下了，不知道咱家可有添妆？”
“你应下了？”顾大人气急，“这可真是半点矜持都没有，我们女方要有架子呢，总归得求三五次。”
不多求几次，他怎么摆岳父的款？
最好是庄王亲自来上门，三顾茅庐，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顾家不畏强权，不慕权势，风骨铮铮。
他也借机好跟庄王讨价还价。
“是啊。”姚姨娘在旁酸溜溜开口，“不知道的，还当二小姐身子等不及呢。”，说罢意味深长往寄薇肚子上看一眼。
“姨娘这什么意思？”顾念璇冷冷开口，“映射顾家小姐婚前失贞，难道姨娘的儿子不会受牵连么？”
姚姨娘舔舔嘴唇，不敢说了，她自然是希望儿子也能借东风高娶。
“乱说什么？！”顾大人呵斥她一声，“家里的女儿岂是你能污蔑的？闭嘴！”
姚姨娘被当众骂了个没脸。她主掌家务也多年，仆从们都尊称她为夫人，她也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了，当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难堪。
“既然应了也就算了。”顾夫人到底替女儿们说了一句，“还是防着夜长梦多，上次那庆王府不就是……”
她看见寄薇骤然变色，便识趣不再多说。
这两父母，没有一个真心疼女儿，昭棠在心里叹息。
顾念璇却神色不变，还是淡然中带着不容抗拒：“爹，娘，庆王妃认了寄薇做女儿，庄王也是向庆王府提亲，日后出嫁也是从庆王府，只是我家也不能就此袖手，不管是办仪式还是添妆，都要给二妹妹体面，这银钱……”
原来是登门要钱的。
这下姚姨娘再想淡定都淡定不起来，若不是脚筋被挑，她几乎要跳起来：“大小姐说得哪里话！家里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啊！”
说罢就要诉苦：“家里南下本就狠狠刮了一层皮，这么一大家子过日子，连柴和水都要花钱买，再加上前些日子求医问药，家里哪里来的钱？”
她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都是翻来覆去说惯的。
说久了她自己也入戏了，觉得家里真的对女孩子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顾念璇一身不吭，听着她说完。
姚姨娘说着说着，自己也觉不对劲，停下来看顾念璇，预备让顾念璇反击。
可是顾念璇只是冲着她笑了笑。
这一笑，让姚姨娘恍神，顿时明白为何大小姐被称作金陵第一美人。
可惜笑中带着冷意，看她就如看待宰的鱼。
“主母在此，你身为妾室屡次插嘴，已经犯了忌讳，先是污蔑二妹清誉，后是抹黑顾家家贫，让外人知道，还当我顾家毫无家教。”
顾念璇冷冷道，随后微抬了下下巴。
她带来的人里顿时出来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奴婢替小姐教导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