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_奶酥【完结】(73)

  … …

  对于这场火灾,事后的气象站给出了一个极科学合理的解释:自从八月初下过一场雨,京津地区已经近二十天不见降雨,周边农民纷纷前往龙王庙祈雨,导致庙内香烛过旺,加之当晚风势猛烈,吹倒烛台点燃了幡帐,很快酿成了大火。

  可仿佛一切都是预兆。

  大火在两天后的清晨烧干,烟灰色天气里,前线传来了电报。

  徐晋被俘了。

  三爷在电报里对父亲谢罪再谢罪。

  可是徐晋被俘了。

  西郊的龙王庙烧塌了,一地断井颓垣,那样子倒有点像战争后的废墟。

  徐晋把前线的临时战地医院也设在了这么个破庙里。他被俘之后,其麾下军队撤回了营地,只有些重伤的士兵运不走,剩下几个护士看护着。

  裘宗沛去看望那些人,其中床上的小兵炸断了腿,眼睛上也蒙着纱布。他摘下军帽,在床边坐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护士来换药,看见年轻的将军,端着白洋铁盘缩了缩身子。裘宗沛起身说:“你来吧。”

  “……您是裘司令吗。”

  “嗯。”

  “就是您打败了徐将军?”

  裘宗沛没说话。

  女护士轻轻揭开伤兵脸上的纱布,小兵大概是昏过去了,一动不动。

  女护士眼泪汪汪,诚恳乞求的语气:“如果他的伤好了,裘司令,你们会杀掉他吗?他只是听从上头的命令,他很可怜,他才十九岁……”

  “不会的。”裘宗沛看着她,回答她,“好好照看他,很快会有军医来,缺什么就和他们说。”

  军械辎重在当天下午清点完毕,经过那破庙的时候,裘宗沛叫车夫停下,自己回去看了一眼。

  那张行军床却已经是光秃秃的,被褥枕头全都拿走了,只有浸血的士兵服叠起来放在床头。

  那还是裘系的军服。

  那十九岁的年轻人,到死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死吗?何至于他,裘宗沛说得清楚吗?老帅说得清楚吗?这十五年来的战火不绝,分分合合,到底是为了什么,谁说的清楚?

  … …

  裘宗沛在民国十五年夏天的末尾回到北京,走进南门那间杂院,看到的却是屋子里光秃秃的小床。

  和那张行军床一样,被褥枕头全没了,一层灰尘,仿佛也曾有个人死在上面。

  他这样看了三秒钟,身后跟着帅府仆从早已跪了一地。只有老唐敢说话,“三爷,三爷,老太太说——”

  裘宗沛一把把他拽起来,胳膊骨头都要捏碎了:“她人呢?!你怎么跟我说的,不想要命了啊你?!”

  老唐疼得眼泪横流:“我该死,我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可三爷,三爷您明察啊!!我来的时候儿就是这样了,沈小姐之前就走了,不信您问房东,问周围的人!……那会儿您才往前线去,多危险啊,老太太怕您知道了难受,这才不敢告诉您。已经找去了,一直找着,三爷——”

  “找哪儿去了?”

  “这不归我们管啊三爷,您得问老太太。老太太也着急,打发了好几拨人,周边都找遍了,可三爷,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沈姑娘一心要走,什么信儿也没留下。中国这么大,找起来也不容易啊三爷!”

  一心要走。

  她一心要走。

  临了,对他一句话都没有。

  这姑娘真狠啊,救了他,转脸就不管他死活,裘宗沛没留意自己越发使劲儿,老唐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剩下捯气。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院子里静极了。

  杂院里的住户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见这一队锦衣华服杀气腾腾的来者,早就关紧门窗躲进屋里,对敲门声也充耳不闻。

  “开门呐?有人嘛!沈小姐在嘛?”

  裘宗沛终于回神,松开手,老唐的胳膊都快报废了。他扔下老唐,自己穿过了院子去开门。

  门外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裘宗沛打量他,他也打量回来。

  “您哪位?”

  男人风尘仆仆,极力遮掩着脸上的着急和警惕:“沈宝筠沈姑娘在这吗?你们可别蒙我,我是她爹。”

  … …

  数日前西郊着了火,沈家虽不知毓贝勒的别墅在西山哪边,却也打了电话过去请安,问王爷好,问福晋好,问格格们好,最后问自己小姐好不?

  贝勒府说一切都好。

  撂下电话,沈先生却想起来,近两个月这三四次通话都是这样:贝勒府口口声声说小姐都好,可都没让小姐接电话。沈先生过生日,想接小姐回家吃顿饭,竟也没有回信。

  沈先生再对这些王爷贝勒保有皇权时代留下的信仰信赖,到这会儿也觉得不对了。

  这天,他没提前打招呼就找去了贝勒府的山上别墅,杀了个措手不及。

  贝勒府起初说沈小姐和朋友下山玩去了,可那空荡荡的大宅,各处放着大箱子,处处透露着将要远行的气氛……

  沈先生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已经有法律的民国社会,因为贝勒府管家把他送出来的时候,他说:“要不您跟我说实话,要不咱们衙门见!您家说喜欢我们女儿,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要找警察!找记者!现在这是什么时代啦,衙门好像不姓爱新觉罗了吧……”

  管家见实在瞒不下去,只好偷偷把地址给了他,摇头叹气,“剩下的,您见了沈小姐自己问她吧。”

  可就连这个地址,他也没见到女儿。

  这杂院一看就都是什么贫民聚集的地方,来开门的却是个穿军装的年轻男子。他挺客气,沈先生有点懵,还是自报了家门,又问他,“您是哪位?”

  “姓裘。”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裘宗沛。”

  沈先生目瞪口呆:“我姑娘呢?!”

  裘宗沛没说话。他一腔怒气懊丧在心口横冲直撞,可这能怨她吗?能怨老唐吗?能怨老太太吗?正找不到出口,这就有人送上来,算他倒霉,算他活该!

  “宝筠现在不在这,我也在找她,您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找到她就会转达。”

  沈先生晕头转向,茫然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没有啊,那您请回吧。”裘宗沛牵了牵嘴唇,菱角式的嘴唇,是个鲜艳的挑衅的微笑,对身后赶来的老唐吩咐,“去找个人,送我这老丈人回去。”

  沈先生果然晴天霹雳一般,像是失控的马撞上了墙,脸都紫涨:“老、老——姓裘的,你别欺人太甚!你给我说清楚!我还告诉你了,我沈家姑娘但凡有一点沾上你们姓裘的,叫她心肝脾肺全烂了,现在就给我死了!!——”

  话音未落,裘宗沛把手伸向腰间,待人看清,他早已拽下手枪上膛,枪口向下,一气呵成抵住沈先生脑袋,脸色阴霾冷酷。

  “够清楚了吗。”

  “三,三爷!——”

  众人追出来,又吓得纷纷跪下去,生怕这多事之秋再添一条人命,沈先生却一动不动——直到他双眼往上一插,直直昏倒在了地上。

  没人敢动,老唐往上瞅瞅,见三爷严厉地掸过来一眼,只好又伏下身去;过了一会儿,等三爷终于背过身去了,老唐这才敢拖着废胳膊爬上前,招呼仆从给沈先生翻眼皮掐人中,敲门问别屋的人讨水。

  沈先生虚弱地睁开眼,见裘宗沛蹲了下来,嘴里啊啰啊啰说不出话来,又要翻白眼。

  裘宗沛笑笑:“从今儿起,这姑娘跟你没关系了。你不配养她。”说着伸手给他理理领子,“听得明白吗,岳父大人。要想活命就别掺合我们的事。”

  ……

  小小的屋子,什么都被拿空了,只剩下几只枯了的干花,不当吃不当喝,还晾在窗台上。

  裘宗沛拿了起来,放在手心里。

  也许是那烧塌了的龙王庙引起了菩萨的怜悯。裘宗沛走出杂院的时候,天上在下那场人们苦求已久的雨。

  是一辆车子来把他带走的,车上的副官下来汇报:“好容易在这找着您了。三爷,冯以升找着了。”

  第70章

  那辆车子没有回帅府,没有去司令部,而是出了城一直往西开,翻过西山,在山另一面的农户家里,裘宗沛又见到了老冯。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北京。

  脱下军装,穿着长衫马褂,冯以升是陆军学校毕业的,和那些草莽出身的好汉不一样,再文质彬彬的打扮也坐如松,站如钟,看着就是个正派刚直的男人。

  就冲这个,他在一个下午敲开了农民的门,要讨口水喝,这家的男人把他请了进来,好心地给他从井里打水。

  老冯把枪掏了出来,不喝水了,让男人把家里的羊杀了,又命令他出去打酒。天黑之前回不来,就把他媳妇儿也杀了。

  小媳妇儿把才养了半年的羊羔下了热锅,四溢的香气里充满了她的哭啼。男人连滚带爬下山去,直接就报给了警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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