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_奶酥【完结】(72)

  她激动地小声说:“那我,我也想读医科!当医生!”

  “为啥?”

  “战时我做过几天临时看护......”

  尽管出过徐志则的事,但宝筠相信谁经历过那段时间都会对医生这职业充满敬意。

  大学医科念六年,衣食住行,又不像师范学校补贴,她哪儿来的钱啊?但今晚大家都在做梦。

  男生们说:“哈哈!好啊,学医好啊,有周医生辅导你,还怕什么?——是吧?周医生?”

  周闾良却只是笑笑。

  宝筠想,他变了好多。

  从前见到一点小事就要大发宏论的青年,到今天,如此少年意气的时刻,他却沉默起来。手里拿着只茶杯,安静地看着,安静想他的心事。

  饭后风浪大起来,大家撑不住,终于散场回去休息。宝筠头晕目眩,扶墙去到浴室洗手,却忍不住吐起来。

  船越摇越厉害。

  一个个隔间里不断有人呕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吓人。方才的欢笑打闹,凌云志气,都退潮了,没有了,宝筠直起身,精疲力竭地倚在门板上。

  她忽然记起来,自己从没有长途旅行过,唯有三次走得远些,一次是扶棺送祖父的棺椁回去家乡,两次都是随三爷的逃亡。

  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眼眶又酸又胀。宝筠以为这难受的来源是恐惧,却不知那其实名为想念。

  ……

  这趟轮船是个货船,沿岸停停靠靠,卸货补给,乘客来往,也带来了最新的新闻消息。

  船只在烟台停靠的时候,送来的报纸上只说北京附近发生了交火,船上的人都还一头雾水,惶骇别是战线已经蔓延到了北京,纷纷下船去给在北京的亲戚打电话;

  与此同时,船上却也新上来几对男女,女太太穿长袍,高跟鞋,不下雨的时候举着绸缎小伞在甲板上吹风;男人都是西装长衫,想必也是有些身份的,同在头等舱,很快有了交情,互相分享情报——

  有人说他表哥是大报社的主编,早听见风声,说那场交火实际是从城外饭店劫持出了什么要人。另一个是什么警察署官员的儿子,说不久后裘宗沛忽然出现在天津城郊的空军司令部。连夜不知飞去何处。”

  “裘三?他不早就造反去了吗?”

  “谁知道?”

  “……饭店劫持出来的又是什么人?”

  仍然没人知道。

  时局是一团乱麻,民众也早已习惯了,疲怠了。可事实是就连裘家人也满头雾水,怎么也拼不上。

  孟娇遵循宝筠的转告,思来想去,找到了奶奶,通过奶奶又找到了钱思同。

  然后新闻一连串地发生了。像过年时挂起来的走马灯,画片旋转,骑马的公子走了,来了穿铠甲的武将,大人物粉墨登场。看了半天,美人呢?

  ……美人找不见了。

  孟娇忙完这一切,赶去那处小杂院。

  小小的屋子,人去楼空。

  房东太太对孟娇称叹:“沈小姐走得很急,这才月初,倒补足了我整月的房租,这年头,肯吃亏的那不多了。你也是她亲戚?——她阔亲戚还真不少。”

  孟娇扶着门,“她什么也没留下?”

  “有些锅碗瓢盆,还有床被子,反正她带不走的都留下了,让谁喜欢就拿去——”

  “我说她没留下什么话?”

  “……话?没有啊,就说走了,不回来了。”

  “去哪儿也没说?”

  “没有啊。”

  孟娇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呀。

  她回了帅府,茫然得发火都找不到源头,只好伏在奶奶腿上大哭。

  咱们家是怎么啦,沈小姐又是怎么啦。奶奶,从前我犯浑,是沈小姐救了我命,这次又是她舍了命去救三哥,她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奶奶,怎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儿呀!

  “已经打发人去找了。”裘老太太叹口气,也正焦头烂额,“别担心了。哭有什么用。”

  裘老太太没告诉孟娇,她三哥脱险之后头一个电报不是发给老帅谢罪,而是打回帅府,吩咐他院子的管事老唐去找回那个姑娘。

  结局当然也是扑了个空。

  老唐回给三爷的电报,也是在裘老太太监督下完成的——

  三爷钧鉴:

  已将沈小姐接至北京饭店住下。万事安排妥当。小姐一切万安。请您勿以为念。唐叩禀。

  第69章

  宝筠再听到那人的声音,是两天后了。轮船遇上海线封锁,要在青岛停靠一晚。她和朋友一起趁晚饭后下船来逛码头,岸边有提着篮子卖牡蛎的渔民,还有卖斗笠之类的小玩意儿。

  小店老板开着无线电,海边日落后特有的蓝色夜晚,海风习习,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声明申斥冯以升囚禁主帅擅自弄兵。

  比寻常低沉肃穆,宝筠听来陌生得很,几乎没认出来。她不懂得时局,也知道这是举国震惊的大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早报上除了通电的公文,还多了一条对冯以升的通缉令。

  头等舱的客人又有了话题,低低交谈,每个男人的太太也在谈话中,却只和自己的丈夫发问:“所以是老冯关起了少帅,再借他的兵去反老帅?”

  “可不是吗。”

  “啧啧。那老冯还没抓着?”

  “没听说。”

  “现在少帅站出来了,老冯也跑了,这场仗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世人都这样认为着,期待着。然而现实总是这样事与愿违,难以捉摸。

  尽管裘宗沛在前线一露面,那些旧部才知自己也是被冯以升愚弄欺骗,很快便尽数回归。

  然而徐晋一方对此并不买账。

  言称这都是裘冯双簧的把戏,除非将冯以升麾下所有旅长及以上军官悉数枪决,否则绝不罢兵。

  少帅麾下对此自然严词驳斥,指斥徐晋此举无非是结党营私的伎俩——旅长以上军官多为军中之胆、栋梁之材,徐晋不惜自毁长城,全然不顾裘系全局与老帅根基,其心可诛。

  老帅多次自北京往前线发电报下令停火,双方的回信也都字字泣血,忠君爱国,宁死也不能“坐视奸贼坐大”,此刻‘违令’,正是为了从根本上‘护驾’!

  交火在北京看不见的地方持续,直到九月的一个傍晚,人们震惊地望见西城门外一片红光。

  “火!是起火了!”

  “啊呀!大炮打到这里来了吗!”

  恐慌似火势一般蔓延,很快惊动了官厅,城门破例打开,随后便见数辆泵浦车胶带呼啸着往西门外开去。

  所有人都在看。

  帅府自然是最先听到准确消息的。

  “是走水了!城外的龙王庙走了水,救火会已经去救了。”

  裘老太太本来都歇下了,听见动静,忙掌灯起来。老人家最怕水灾火灾,听说警察署的人在老帅书房汇报,也披衣起身,扶着老妈子的手一路找了去。

  裘鸿宣也十分惊诧:“好好儿的,怎么会走水。”

  警察署副长官脱了帽子,一副谢罪的样子:“回大元帅,事发突然,还没调查清楚。”

  “什么时候能救下来?”

  “这个,这个也要看现场的情况。这火势您也看在眼里……”

  这样的大火,已经没有人力扑救的余地,老帅寂然无语,打发走了副长官,自己走到了院子里,正遇上赶来的老太太。

  “母亲,您这么晚——”

  裘老太太看他的脸色,心下也了然,只摇摇头,也没问什么,扭头看向天边一团团橘粉的烟霭。

  龙王庙在一座小山上,隔得这样远,那烈焰也失了咆哮的声势,沉默而固执地烧着。寺庙的轮廓已看不真切,只剩下一副火光勾勒出的巨大骨架,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裘鸿宣也在看,熊熊大火把他鬓角的黑发白发全都映成淡淡的红。

  裘老太太说:“在想什么呐,老儿子。”

  裘鸿宣只摇摇头。

  裘老太太叹了口气:“想烧大了的火怎么扑得灭?想开弓的箭怎么能回头,是吗?”

  裘鸿宣看向自己的母亲。

  老太太的脸上有一种衰老的柔和,天灾面前一切手段都显得那么苍白渺小,成败转眼成空,裘鸿宣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梦,戎马一生,回头的路上却只有已经衰老的母亲。

  老太太慢慢道:“一辈子搬弄权术,今天用儿子牵制老部下,明儿又用老部下牵制儿子,你就没想着会有这一天?

  去年闹出老徐侄子的事,老三的差事封了又撸,几次擦出火星子,没动刀动枪不过是看着你的面子。这回好了,那冯以升绕开了你,点起了引线。现在火烧起来了,没办法了,只能等它自己烧完——总要烧死一个才算完呐。”

  裘老太太到底是疼孙子,话里话外把过错都推到老冯身上去,尽管自己也怀疑他们是唱双簧。老太太闭了闭眼,就像每一个不愿接受又无力干涉的老人,“老儿子,实话告诉你,你把我孙子送上战场那天,我就在等着这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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