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穆承在战场上就思考过,如今有了答案:“你带着二伯训练的私兵护送黄河两岸的百姓离开,我留下。”
话落,他挨了一顿掐,牡丹恨恨地掐住他的胳膊,“你娶我是为了让我当寡妇的?”
穆承笑了。
“还笑!”牡丹掐得越发使劲,她发恼了,命令道:“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穆承搂住她,靠在她肩上轻声细语地说:“我要是也跑了,谁留下守桥?浮桥失守,你们怎么回家?”
“那你还有命等我回来吗?”牡丹质问。
“有。”穆承笑,他要是临阵脱逃,她作为家眷回来也没命了。
“有个屁,你娶我就是想娶个给你收尸的人吧?”牡丹呛他,她握住他的手,温声说:“我也理解你,你拿着朝廷的俸禄,有为国征战的使命,也不屑做个临阵脱逃的败将,可我、你爷娘、你翁婆、你公姥也都需要你。穆承,如果真有这一天,我们尽力应战,敌不过就撤就逃,要保下我们的命,保下将士们的命,保下乡亲父老们的命。你能保下这么多人,虽败犹荣。”
“你也需要我呀?”穆承听得心花怒放。
牡丹:“……这是重点吗?”
“是。”
“对。”牡丹给出肯定的答复,她出言佐证:“我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要是对你没意思,哪肯让你在我身上又亲又啃。”
穆承乐得狂亲她两口。
“我在跟你说正事。”牡丹提醒,“你今天别想糊弄过去,不给个说法,现在下去打地铺睡。”
“我们要是逃了还能回来吗?敌军攻占洛阳,我们回来也是自投罗网,而且到了那时候,我就不再是穆小将了,没有了兵权,牡丹,我拿什么保护你?”穆承正色分析。
“洛阳都被攻陷了,我们还回来干什么?皇权一落,东西南北方必有异星升起,届时皇帝的宝座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你择而效忠即可。”在穆承不在的那四年,牡丹想了很多,也跟她娘聊了许多,眼下心中已有章程。她告知她的想法:“我们带着黄河两岸,方圆三十里内的百姓撤离,中途必然不断有人加入,有人就有势,不论你加入哪一方,必定是受欢迎的。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就要从中选择落脚何处,给谁效命。如何判断对方是当良将明君的人?别的不看,就跟孝文帝做对比,谁延续他推行均田令的主张,我们就投靠谁。”
穆承眼里渐渐生出光亮,她这么一分析,他对混沌的未来顿生希望。
“不打算殊死一搏了吧?”牡丹得意。
“我想想。”穆承还没缓过那个激动劲。
“不想了,睡觉。”牡丹抬腿回跨,骑在他身上把人压在床上,食指抵着他的嘴唇说:“穆小将,你要听小王的,我告诉你,你的责任不是守桥,是在战势倒向叛军时,你带着你阿公护佑了小半辈子的百姓逃离战火,带他们以及更多的人寻到一个新的适合安居乐业的地方。”
穆承被她说服了,“我听小王的。”
“听我的就要开始做准备了,带着一大串人逃亡,首先要解决的是粮食问题,我们不能把人饿死了。”牡丹说,“你尽早去跟陆阿公商量,劝他囤粮甩地,一来是尽可能多地保全财产,二来是给农户们放出不安稳的信号,让他们也多积粮少盖房,囤积逃亡的力量。”
“好。”穆承答应。
“第二个要做的是规划逃亡路线,北邙山虽大,但树丛稀疏,可做暂时藏身点,但不是长久的落脚地。若往北逃,从山里行要经王屋山,而且王屋山更适合藏身,还能占据山头反攻。”牡丹拿出早已酝酿好的话,“这就是我们第二个要做的,带兵进王屋山演练,一来熟悉路线,二来荡平土匪,三来可囤粮提前做准备。”
穆承捧住她的脸,“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将军,听你的。”
夫妻二人商议好,意见一致,之后的五年,二人不急不缓地引导着百姓广囤粮,带领着军士们扛起刀斧在北邙、王屋两山之间来回游走。
当尔朱荣率军兵临黄河北岸,皇城里的幼帝被其安插的大臣活捉,浮桥被夺,洛阳沦陷时,穆承和牡丹密谋的逃亡大计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早安
第233章 番外十一
◎逃离家乡◎
荡平的庄稼地、踩成烂草泥的麦子、烧得只剩灰烬的草垛、挖断的路面、砍伐得只剩树桩的桑田、摧毁的土墙、横亘在地头路边的残尸、被血水泡发的泥土地……种种疮痍形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血阵, 逼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狗不敢吠,鸡不敢啼。
昏沉的天际轰的一下接连降下三个惊雷, 倾盆大雨随之降下, 取代穆家军把守粮仓的叛军纷纷回撤, 沿着营地巡逻的叛军也撤进军营。
“老天助我!”牡丹欢呼一声,“二伯, 大兄, 这会儿雨势正大,是偷袭的好时候, 我们不如提前行动吧 。”
此次平叛,守桥的主将是李神轨和郑季明,在幼帝被掳后, 二人放弃抵抗, 选择投降,协从的穆家军退回营地, 连都将在内都成了俘虏。
尔朱荣率兵过桥直攻洛阳城,留下五百个兵接管粮仓把守浮桥, 穆承、穆都将以及陆大郎夫妻俩都被关在营地里, 至于牡丹、北奴和楼仪等人, 穆承在得知主将打算投降的消息后, 就把他们皆数送离战场。
这是大军过桥的第二天,牡丹打算偷袭军营,来个里应外合, 灭掉五百叛军, 开仓放粮, 带领百姓逃亡。
“可。”楼仪没意见, “我这就过桥,去跟二槐他们汇合,带领伍林村和大坡村的民兵堵住桥头,绝不放走一个叛军。”
牡丹点头,“按商量的计策执行,行动吧。”
楼仪乘船过河,阳奴骑马去陵村,牡丹、洛奴、北奴以及楼征带着窦有才和鹤奴等人淋着雨徒步出门,在抵达岔路口时,跟阳奴从陵村带来的壮年男女相遇了。
“叛军入城,朝廷大乱,皇室血脉未绝,来日必有平叛救皇的势力援助。为平叛,各路军队前往洛阳,浮桥将沦为攻守兼之之地,黄河两岸是战火纷飞之地,田地被践踏,庄稼被焚烧,墙垣被推倒,家禽牛羊被宰杀,若遇到残暴不仁的军队,住我们的家,抓我们的男人当壮丁,奸/淫我们的妻女。兄弟姊妹们,我们不是手无寸铁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我们练过武,拿得起刀,举得起斧,我们不能做待宰的羔羊,不能等刀割破脖子了才知道反抗。”漆黑的夜色里,瓢泼大雨下,牡丹站在雨中高声呐喊。她清楚在场至少有一半的人是被开仓放粮所诱,但她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顶顶高帽冠在他们头上:“你们今夜受我们号召前来援助,不论是为报穆老都将十年如一日的庇佑之恩,还是出自还我阿娘当年原价赎买田地之义,抑或是寄希望于穆家军成为大伙的指路明灯。我傅牡丹今夜在此承诺,救出穆都将一家人以及二三百个军士,来日不论是战是逃,我等必不会丢下尔等。”
听到这个承诺,在场的人顿时心安不少。
邱二娘的儿子陈大山率先说:“牡丹,我们敢来就是信任你们,话不多说,开干吧。”
“走,出发。”牡丹一挥手,走在最前面。
一行六十七个人在大雨和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靠近营地,但兵到战未开,北奴和洛奴领兵贴在墙上等待,牡丹和阳奴绕至营地后方,从靠近伙房的地方翻墙而上。
在牡丹和阳奴落地的那一瞬,楼仪和二槐、楼凡带人从大坡村村尾绕至黄河河岸,借着河边石堆和茅草丛的遮掩,三人顺利地靠近浮桥。
今夜雨大风凉,是睡觉的好时候,坐在亭子里打瞌睡的五个小卒在睡梦中堕入死亡的深渊。
桥旁的小屋里,呼噜声震天响,楼仪和楼凡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一人惊醒,问:“要换值了?”
楼仪短促地应一声,他朝对方走去,一刀抹断床上人的脖子。
血溅到同榻之人的脖子上,惊慌的叫声尚未传出屋,被咕噜咕噜的冒血声打断了。
“不对劲。”二槐在屋外转一圈,走到门口跟楼仪和楼凡说:“我昨夜来探过,这端把守浮桥的兵至少有二十个,今晚天黑之前也站在村口远远地看过,绝对不止七八个兵。”
“进村糟蹋女人去了。”楼仪一听,当即断定了,他心思飞转,说:“快过桥,抓活口,审问守桥的叛军去哪个村了。”
二槐和楼凡住在村里,今夜又挨家挨户征集人手,二人能确定叛军没进大坡村,由此推断,对方过桥了,很可能进平河屯了。
楼凡和二槐快速上桥,二人的动静引来阿桑,她脚步轻盈地靠近,问:“怎么回事?怎么也没个厮杀的动静?也不见有人往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