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序承受不住,先一步低头避开,虽看不见,可他依然能感受到,存在感是如此的强烈,让他整个人都极其不自在。
他抿紧了唇,尽量忽视,提步走了进去,身上的目光并未因为他的动作而有所收敛,始终如影随形,让他怎么也避不开。
商序指尖用力抵住掌心,挑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安静低着头,为了让她不再注意自己,连呼吸也放得很轻,沉默呆板,好似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娃娃。
马车摇晃,燕夷则想起了回门,那时的两人也如现在这般疏离且有距离,后来不知何时发生了改变,现在又再一次回到最初的起点。
燕夷则垂下了眸,眼中陷入沉思,过往如一幅摊开的画卷,一一在她眼前略过,最终定格在她抱着他的画面,她想起来了,是她出城寻他那一次。
没了她的打量,商序默默松了一口气,他承认他就是在意,就是介意,经上次一事,他再也无法坦然面对她。
马车一路平稳运行,谁都没有开口,沉默维持了一路。
大约一炷香后,城门口到了,陷在自己思绪中的两人谁都没有发现,还是回雪提醒了她们,“殿下,到了。”
二人骤然回神,下意识看向对方,其中一人在反应过来后,立即撇开了目光,燕夷则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你……”燕夷则迟疑良久,才说出一个字,就被外面的喧闹声打断,她不得不咽下想说的话。
“想必这就是九皇妹的马车吧,既然来了,怎么不下来,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姐妹吗?”
燕临月带着一大帮人站在马车前,脸上虽笑着,眼中却无一分笑意,说出的话更是将燕夷则置于她们的对立面。
立即有人不满应声,“哼!她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
“该是我们看不起她才对。”
燕临月笑了笑没说话,眸子里闪过一抹浓重的杀意,燕夷则这些年藏得可真够深的,若不是她夜半出城,她都不知道这个被厌弃的人竟然有如此能力。
前些时日,她派人前往她府中打探,竟无一人能入府,她真是小瞧她了。
这些年,有能力与她竞争太女之位的,都在她手中折损,唯独漏了她,让她成长起来,燕临月眼中一狠,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挡她登上皇位。
马车内,燕夷则眼神一冷,认出了带头说话之人正是三皇女,当今凤君之女,而凤君正是当年害死她父亲的幕后凶手之一。
燕夷则眸色一沉,此次祭祀注定不会平静,她看向商序,他正低着头,没有与她交流的意思。
“商序,多加小心。”
说完,她起身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商序惊愕抬头,却只看到她紫色的衣摆,成亲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以往,她都称呼他为正君。
相比直呼其名,“正君”自然好听,可太过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
商序猜不透她的想法,也不想去猜,经上次一事,他该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
燕夷则走出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燕临月,自然也没错过燕临月看到她时,眼中闪过的恶毒,果然是与她的父亲如出一辙,都是如此的让人恶心。
燕夷则一袭紫衣迎风而立,居高临下挑衅地一勾唇角,“有一点皇姐说错了,我只是看不起你。”
对于害死父亲的人,她没有心情与她虚与委蛇。
低调了十几年,如今她可不打算低调了,免得有人认为她好欺负呢。
燕临月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脸上表情一僵,面上的笑容再维持不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像一条阴冷恶毒的毒蛇,“你!”
多年的养尊处优,谁不顺着她,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下面子,这是第一次,燕临月活了十几载,头一次如此后悔,后悔对她掉以轻心,更后悔没有在早些年杀了她。
不过现在也来得及,燕临月想到自己的计划,心中的愤怒才平息些许,她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燕夷则,事成之后,她一定要把她的项上人头拿去喂狗,只有如此,才能消她今日之恨。
燕临月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不急于一时,她等着她的人头。
那些与她一同来的人,见她突然离去,摸不着头脑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也只能跟着离开。
燕夷则轻啧一声,颇感无趣,但也没掉以轻心,暗中蛰伏多年,她了解燕临月的下作手段,就像一条隐藏在阴暗角落的蛇,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跳出来咬你一口。
恰好此时,商序也出来了,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一眼,刚才的纠纷他听到了,她的行为实在与传闻中不符,再联想到她出城那次,他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平凡。
之前,商序还觉得他与她同病相怜,都是一样的不受重视,但现在看来,可怜的只有他一人。
第29章 “那是多久?” ……
但都与他无关了,是她亲口说的和离。
商序垂下眼帘,眼中万分平静,再提起和离,心湖平静的好似一潭死水,再没有了半分波澜,可初听到她说和离时,他的世界天崩地裂,陷入一片黑暗。
他想,他真是一个冷血的人,喜欢她,却在得知这份喜欢不可能有结果后,飞快抽身,为防止越矩,还在内心筑起了高高的城墙。
沉默蔓延开来,他安静站在燕夷则身侧,微阖眼帘,举止行为让人挑不出一点差错,风吹起,飞扬的青丝于空中纠缠在一起,衣摆也在不经意间碰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远远看去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可若是走近便能察觉二人间疏离怪异的气氛。
燕夷则打量着他,望向他的眼神深邃中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感觉,身为当事人,自然清楚的感受到了二人间的不寻常,她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动了动唇,却又无话可说。
自父亲死后,她再一次感受到了无力感,试图改变,却不得其法,好似落单的蚂蚁被困于高墙之下,无力且挫败,燕夷则眼底的平静逐渐被烦躁取代。
燕夷则抿了一下唇,唤了他一声,“商序。”
“陛下来了。”商序望向她身后,抬手指了一下,语调平静的诉说。
听言,燕夷则不得不咽下想说的话,转身,迎接那人的到来,刚一回身,便对上了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那双相似的眼眸潜藏着仅她可见的慈爱与喜色,显然对于她的到来,很是高兴。
燕夷则面无表情的错开视线,下颚紧绷,垂落的手下意识握紧,她还是无法原谅她明知父亲是无辜的,却任由父亲被诬陷,让他葬身冷宫。
商府多年的压迫,造就了商序敏锐的感知力,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躲避的方向看去,却看到了威严不可侵犯的女皇。
他一顿,整个人僵住,随即快速低下了头,女皇在看燕夷则?怎么可能?传言不是说女皇早已厌弃了她?
商序皱了皱眉,脑海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心跳也应这个想法而剧烈跳动,除非……
他猛地看向燕夷则,除了中药那一夜,极大多数时候燕夷则在他眼中都是淡漠的,可现在,她的反应明显不正常,少了几分淡漠,而多了几分失控?
凭借刚才的发现,商序肯定燕夷则与女皇陛下的关系绝不是传闻中的厌弃,可若不是厌弃,那是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燕夷则,皱着眉陷入沉思中,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她们二人是何关系,与他有何关系,毕竟她年后就要与他和离了。
商序苦涩的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忘却刚才的发现,再一次在心里重申,她的事与他无关,他该做的就是恪守本分。
——
马车再一次滚动,缓缓朝着祭祀地出发,一个个车轱辘压过地面,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昭示着前行的马车众多。
马车里,燕夷则正闭眼假寐,刚才的露面,她瞧见了那些陷害了父亲的人,一个个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显然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罪行。
可她都替她们记着呢。
燕夷则眼神坚定,她会代父亲向她们一一讨回,想到此,她苦涩的心情才好上几分。
马车一角,商序正垂眸安静坐着,眼角余光却偶尔扫过她,他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要管更不要多想,可他的脑海却不受控制的回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燕夷则收拾好情绪,记起了刚才想与商序谈的话,长路漫漫,又是一片安静,正是谈话的好时机,思及此,她稳了稳心神,向角落里的人看去。
却正好撞到他隐晦的视线。
商序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偷看被抓包,他脸上一热,耳尖也泛起了羞愧的潮红,反应过来后,立马心虚的低下了头。
可还是晚了。
燕夷则眉稍轻挑,无声端详着他,烦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突然在这刻有所松动,就像一朵始终缠绕在头顶的乌云,突然之间被风吹散了,任由和煦晨光照射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