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手扶着轮椅,一点一点笨拙地挪到她面前,撑着轮椅扶手,缓慢站起来。
他半跪在沙滩上。
单膝点地,姿态狼狈,手臂绷带隐隐渗出血色,海风扬起细沙,沾上他的裤脚和衣摆。
商徊仰起脸,看着燕将来。
“在盘山道,我死过一回,也想清楚了。”他哽咽一瞬,“将来,我想……再争取一次。”
他从怀里颤抖着取出一个丝绒盒,盒内是枚钻戒,他曾经求婚的那枚。
陪着他经历车祸,沾染鲜血,艰难复健,此刻已被仔细擦拭干净,钻石在落日余晖里折射出黯淡的光。
“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商徊捧着戒指,指节泛白。
“我从没想过结束,哪怕我把它丢出窗外,也找了整整一夜,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有个家,现在尘埃落定,讨厌的人都不存在了,我有钱,很多钱……”
他隐忍着,低声哽咽:“这座小岛,不会有人找到的,我会把你腹中的孩子,当作我自己亲生的骨肉来疼爱,我发誓。”
他孤注一掷地望着她,眸中满是期盼,眼底深处藏着绝望的渴求。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至今为止,你生命中的三分之一都是爱我的,找回来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就我们,和孩子,忘记所有不愉快的经历。”
燕将来低头,看着跪在沙滩上的商徊。
落日在他身后沉下,余晖把他的轮廓镀成暗红色,他的眼睛很亮。
燕将来又仰头看了眼天际,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
良久,她叹了口气:“太迟了。”
商徊忙道:“不迟!只要你——”
燕将来打断道:“这枚戒指……是你买的第二枚,第一枚在平安夜送给了Zoe,对吧。”
男人脸上血色,刹那褪得干干净净,捧着戒指的手抖了下,瞳孔骤缩。
“你一定很奇怪,瑞梵思这样的品牌,最重客户隐私,绝不允许透露购买信息,你当年处理购买收据,想必也做得很干净,可我为什么会知道,甚至能确定这是第二枚?”
商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瑞梵思有个细节,他们每年推出的钻戒系列,包装盒侧面极不起眼的角落,会有一个烫金的抽象生肖图标,对应完工年份。”
燕将来唇角浅抿:“你把它送给我的那个晚上,你喝醉了,睡得很熟,我拿着盒子坐在客厅,对着唯一亮起的一盏灯看了整夜,每一寸,都印在我心里,无论你信不信,那个时候我真的考虑过释怀过往,与你步入婚姻。”
商徊猛地抬头!
她轻声说:“我给过你机会的,不止一次,可你次次都不曾回头,如果当时Zoe许诺你了,大概就不会有第二枚戒指了。”
海浪声骤然变大,在暮色里轰隆作响。
“你有苦衷,或许会为自己辩解,与张晓月暧昧是为升职,试探Zoe结婚是为股份,可你又把我摆在什么位置上呢?你说你不爱她们,其实也未必有多爱我,只是年少情谊困住了你。”
“你有苦衷,不代表我曾受过的伤害,会因你的苦衷不复存在。”
“我不是无情冷血,也不是因为有了爱人家庭,哪怕现在依旧单身,我也不会答应你。”
燕将来缓慢摇头:“我不能接受……现在的自己,去背刺曾经的自己,太荒唐,我曾全心全意付出过感情,而你并不珍惜,如果在你悔悟后,我痛哭流涕回应,那就等于让那个最真挚的女孩,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连为人基本的尊严也可以舍弃。”
“我不愿成为任何人感情世界里,经过利弊权衡后,退而求其次的那个备选,人的本性是改变不了的,你始终都是你,张晓月,Zoe……王茹薇,或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其他女孩,你利用完了,她们的下场又是怎样?”
商徊的嘴唇微微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商徊,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的心开始游离那刻,无论真正缘故如何,永生永世,回不去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失,目光从震惊,恍然,再到空茫茫的绝望。
他忽然极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肩膀微微耸动,那双桃花眸迅速红透,蓄满水光。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给的那份爱里,掺杂了权衡与保留,配不上她的全心全意。
燕将来不是绝情,是太清醒。
商徊在笑,也在哭。
“还……恨我吗?”
“曾经怨过的。”
“你……爱上他了?”
“我爱他。”
“那我……怎么办啊……将来,我怎么办。”
他手臂绷带血色斑驳,刀伤是在燕将来昏迷前一瞬,他扑过去为她挡下的,海风扬起他的额发,映着双空洞的眼。
燕将来长睫低垂,眼尾一点点泛红,她停顿许久,微微阖眼,道:
“阿徊,往前走吧……往前走,好好的。”
-
那是燕将来最后一次见到商徊。
当裴衡带着蒋硕易今,以及大批人手赶到这座私人岛屿时,看到的,是日落之后,暮色四合的海滩,商徊双膝跪地,呆呆垂着脑袋。
海风吹拂着燕将来的裙摆和长发,她原本背影挺直,神色平静,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转头,看见裴衡那刻,她眉心揪起,眼眶倏地红了,快走几步,朝他伸出手——
裴衡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她紧紧箍进怀里,他的手臂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燕将来攥紧他的衣服,长睫湿漉漉的,满心委屈:“你……怎么才来……”
裴衡吻着她的泪,眼泪也砸在她脸上。
“老公错,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我哪儿都不去了,每分每秒都陪着你……”
天晓得,燕将来失踪的十六个小时,他的魂儿都丢了一大半。
身后,桃桃看到哥哥的模样,又看到被裴衡紧紧护住的燕将来,眼泪唰地滚下来。
这座岛的确很难被找到,裴衡虽最快速度,追到被屏蔽信号的厂房,商徊的私人飞机却已起飞,如果不是姜桃,通过陈明寂知晓哥哥的计划,把偷偷发现的资料照片交给裴衡,可能还要再晚几天。
蒋硕和易今迅速指挥人手控制现场,清理残余威胁。
商徊对周遭一切喧嚣恍若未闻,他只是安静跪在那里,垂着眼眸。
回到海市后,裴衡直接把燕将来送进最好的私立医院,进行最全面的检查。
医生反复确认,除受到惊吓,后颈有些软组织挫伤,母体和双胞胎指标都算平稳,没有实质性伤害。
裴母自责地抱着燕将来哭,已经被裴衡安抚好的燕将来,反过来轻拍裴母的背,温声哄她。
意外发生后,裴衡寸步不离地守着燕将来。
夜里她只是翻个身,他也会立刻惊醒,打开夜灯紧张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臂总是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燕将来没提小岛上发生的事,她主动说起宝宝的胎动,说起妈又打电话来叮嘱了什么,甚至拿起孕期的笑话书,挑几个读给他听,故意逗他笑。
直至半个月后。
两人相拥着躺在黑暗里,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燕将来察觉裴衡的情绪终于真正平复,才缓缓开口,把那天在沙滩,商徊对她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裴衡沉默着,把手臂环得更牢,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蹭着她的皮肤,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和宝宝都好就好。”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疯到什么程度。”
“记得我说过的,无论哪里,我都陪着你。”
燕将来哽咽点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贺志辉在厂房中枪,虽捡回一条命,却造成偏瘫,因涉及几起重大跨国经济犯罪被警方逮捕,商徊因非法持有枪支,故意伤害被立案调查,依法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但获准保外就医,在指定医院治疗,贺正辰车祸后始终昏迷,于同月在英国抢救无效过世,网络再掀热潮,引起阵阵唏嘘。
燕将来的孕期进入最后阶段,行动越发不便,裴衡二十四小时陪守,孕妇课程比她还认真。
距预产期还有不到两周。
一个寻常下午,她靠在沙发上看育儿书,裴衡在厨房切水果,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下,她随手拿起。
一则黑白新闻跃入眼帘。
【爆!贺家外室子服刑期神秘坠楼!起底贺志德那些年荒唐情路!】
昨日下午三点,商徊申请去看他的母亲,获得短暂批准,据目击证人描述,他乘车到达小区,开门撞见母亲被一中年男子用皮带抽打,浑身是伤的商徊冲了上去,与其扭打在一起,最后的缠斗中,两人靠近窗户,商徊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抱住男子后仰,双双从六楼坠落。
当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