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声音,如同一层蒙尘的玻璃被擦亮。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得层次分明,远处海鸟的鸣叫清晰可辨,甚至连窗外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都像被放大了一般,涌入她的耳膜。
音质纯净,几乎没有杂音,效果远比她之前用的要好上几个档次。
听觉的清晰,却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她难得主动向菲尼询问:“迦陵先生有没有说,他还要多久回来?”
菲尼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先生没有具体说明,只吩咐我们好好照顾梁小姐。”
等待变得漫无目的。
一整天,林蒲桃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戴着那对崭新的助听器,听着这个被困住的世界里过分清晰的声音,心里却是一片混乱。
她想和他谈,想把一切摊开来说清楚,这种被当作“梁小姐”圈养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多过。
夜色再次深沉。
迦陵依旧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希望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水浸泡的麻木。
林蒲桃洗漱后,换上自己那套旧家居服,将那对助听器取下,小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上了那张柔软公主床。
在海浪单调的催眠曲中,她沉入了睡梦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深夜。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一股带着夜晚凉意的冷冽味道飘入鼻腔。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朦胧的视野里,最先映入的是一双闭合着的、眼型极其优美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鼻梁高挺,眉骨俊拔……
宴声……
好似回到了那段与宴声相拥而眠的甜蜜时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更靠近那温暖的来源,鼻尖蹭了蹭对方颈窝处的衣料。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苦艾与黑鸦|片的冷香,驱散了那点残存的睡意。
不是梁宴声身上的气息。
是迦陵!
林蒲桃彻底清醒,瞳孔一缩。
她下意识地就想挣脱开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那条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横亘依旧。
“别动。”
男人熟悉的瑞凤眼猝不及防地睁开,紧盯着她冷如霜的眸光,藏匿的漩涡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你在透过我看谁?”
【作者有话说】
林蒲桃:真说了你又要不高兴。
第68章
林蒲桃还想往后退,那条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迦陵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清晨相拥。
林蒲桃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贴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回答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刚睡醒沙哑磁性的男人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林蒲桃辩词都吐不出:“没什么……”
真是不乖啊。他分明捕捉到了她眼中情绪的变化——从最初不设防的、像是眷恋的恍惚,到骤然清醒后的惊慌、抗拒与恼怒。
这样的变化,让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每次凑近这只兔子,她都要走神。
迦陵并没有立即发作,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缠绕起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把玩着。
“听菲尼说,”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你一直在等我?”
“……”
林蒲桃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确实问过菲尼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不是他理解的那种“等待”。
她正想借此机会把憋在心里的话都说清楚,然而,一张嘴,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我……咳咳……不是……”
迦陵玩着她发丝的手指顿住了。
他眉头立刻蹙起,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掌心触碰到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怎么回事?”他立刻扬声:“菲尼!”
守在门外的菲尼推门而入,看到迦陵阴沉的面色和林蒲桃潮红的脸,吓得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先生……”
“她怎么会发烧?”迦陵冷声问。
“是菲尼照顾不周……”菲尼瑟瑟发抖地回答,“昨天下午梁小姐在露台待得久了些,吹了海风……”
林蒲桃看着菲尼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勉强压下咳嗽,哑着嗓子替她解释:“不关她的事……咳咳……是我自己想事情,没注意时间……菲尼提醒过我的。”
昨天?
迦陵脸色稍缓和,垂眸看向怀里因为咳嗽和发烧而眼角泛红的兔子,刚刚的不满也慢慢消散。
“下次,”他不是主动低头的人,但犹豫几秒,终是松口,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我会早点回来。”
林蒲桃:“……”
喂!她根本不是因为等他才感冒的好吗?这人到底误解了什么?
然而,她越急于解释就咳得越厉害,脸颊涨得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迦陵看着她咳得难受的样子,眉头越皱越深,不再多言,直接对菲尼下令:“叫医生。”
“是,先生!”菲尼立刻退出房间安排。
迦陵起身下床。他穿着丝质的深色睡袍,身形挺拔,即使刚起床也丝毫不显凌乱。
他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艳阳瞬间照亮房间。林蒲桃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
迦陵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卧室。
书房内。
维猜和吉姆早已等候在此。他们是跟随迦陵昨夜深夜抵达岛上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一名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简单的黑色背心和迷彩长裤,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兽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懵懂或天真,只有想碎裂眼前一切的狠戾。
这是迦陵亲自从东南亚地下拳场发掘并带回的好苗子——爆鲨。出身缅北边境最混乱的狗寨,无父无母,从小就在血腥的泥潭里挣扎求生,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惊人的战斗天赋,一路厮杀出来,甚至在前不久,徒手打败了在金三角地下拳场蝉联四届拳王的泰拳高手武迪。
如今,他是迦陵麾下除维猜之外,身价最高的雇佣兵。
吉姆一看到爆鲨,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小子刚来的时候,他仗着前辈身份想去指点两下,结果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放倒,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在床上躺了三天。
那纯粹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战斗方式,也不怪吉姆到处嚷嚷此人是“披拉二号”。
“老大,梁沅沅呢?”吉姆见迦陵进来,暂时把对爆鲨的忌惮抛到一边。他好久没见到“梁沅沅”了,心里痒痒的。
维猜在一旁,沉声提醒:“吉姆,梁小姐生病了。”
迦陵在书桌后坐下,接过维猜递上的一份文件,快速浏览着。
“生病了?”吉姆一愣,“我们昨晚才到,今天就生病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迦陵,“老大!就算这么久没见,您好歹也要克制一下吧?!这把人弄发烧了也太……”
“吉姆。”
迦陵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文件,只是淡淡地喊了他的名字,勾起一抹令人发毛的笑意。
然而,那语气里的寒意,让吉姆不禁打了个哆嗦。
“下次去缅北的货,由你领头。”
吉姆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欲哭无泪。
缅北那条线,不仅是条件最艰苦、风险最高的雇佣兵任务之一,而且那里蚊虫肆虐,蛇鼠横行,连个辣妞都没有,是他最讨厌去的地方。
“老大!我错了!”吉姆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维猜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暗骂了一句蠢货。
迦陵合上文件,目光转向维猜:“我最近会在这边多待几天。”
维猜闻言,立即道:“老大,金三角那边,我们刚刚制伏了猜曼留下的那批毒虫,他们表面上臣服,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还在试图联系外部势力。如果我们放松监管,恐怕很快就会出乱子。您是否考虑……”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希望迦陵能亲自回去坐镇。
迦陵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望向窗外无垠的海面,仿佛在思考,又仿佛早已有了决断。
“我自有打算。”
维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是。”
吉姆还在一旁为自己的缅北之行哀嚎。
爆鲨则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机器。也许是生长环境使然,他并不知道如何站立才标准,只能随意地靠在墙边,以便随时待命。
“爆鲨。”
少年立刻挺直了背脊,如同最忠诚的猎犬等待主人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