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梁祖尧头也未抬。
一名穿着整洁佣人制服、面容陌生的女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动作轻缓地将茶杯放在书桌一角,恭敬道:“先生,您回来了。夫人见您很晚未归,已经带着小少爷先睡下了。”
“夫人”?梁祖尧笔尖微顿。
那并非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正妻,那位真正的女巫医,早已化作枯骨。
现在这位“夫人”,不过是多年前一个怀着身孕找上门的女人。当时他本想用钱打发,但梁宴声的意外死亡,让他重新动用力量找到她,孩子已经出生。
如今,那个孩子刚满周岁,被他秘密安置在这里。
这是他的底牌,是他真正的继承人。
迦陵那个逆子,梁启明那个废物,都以为他梁祖尧后继无人了?真是天真!
等今晚铲除了迦陵这个心腹大患,清理了和胜会那些不稳定的因素,他这个真正的儿子,将在他铺就的权势道路上,安稳成长。
“先生,”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遐思,“晚餐还在厨房温着,是夫人亲自下厨为您准备的,您现在需要用一些吗?”
想到这里,梁祖尧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心情大好之下,他没有立刻斥责这陌生面孔的出现,只是随意问道:“家里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佣人垂首,语气谦卑:“回先生,原来的李妈最近家中老母身体不适,请假回去了。夫人心善,看我手脚麻利,又是熟人介绍,便让我暂时帮忙几天。”
又是妇人之仁。梁祖尧心下微哂,却没有深究。这女人心肠软,容易信任人,这点他一直不太满意。
“晚餐还在厨房热着,是夫人亲自下厨为您准备的,您现在需要享用吗?”佣人适时问道。
“端到小餐厅吧。”梁祖尧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顺便把电视打开。”
他要亲眼见证那场盛大的爆炸新闻,看着媒体如何争先恐后地报道他的功绩,然后,他才能以最恰当的心情,写下那份沉痛的通令。
小餐厅里,灯光柔和。
电视屏幕亮起,正在播放夜间新闻,但尚未有九龙仓库区的消息。
梁祖尧并不着急,爆炸需要时间,新闻发酵更需要时间。
佣人将菜肴布好。
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中间是一盘色泽诱人的刺身和一盘香气四溢的烤羊腿。
梁祖尧拿起筷子,先夹起一片刺身。肉质晶莹,纹理细腻,蘸了点酱汁送入口中,口感却有些陌生,并非他常吃的金枪鱼或三文鱼。
“这是什么刺身?以前没吃过。”他微微蹙眉。
佣人站在一旁,微笑着解释:“先生,这是夫人特意托人从南边海域弄来的新品种,说是极为滋补,对您的身体好。”
梁祖尧不置可否,又切了一块烤羊腿。羊肉外焦里嫩,火候恰到好处,但入口后,那股味道并非羊肉惯有的膻味,反而混合着某种香料,味道有些怪异。
“这是羊腿?”他放下筷子,心中的疑虑开始滋生。他不是挑剔的人,但这味道确实非同寻常。
佣人面色不变,依旧恭敬:“先生,这也是夫人特意吩咐的烹调方法,用了些特殊的香料,说是能驱寒活血。”
不对劲。
梁祖尧的警惕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纵横黑白两道数十年,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这菜,这佣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他准备厉声质问时,电视里的新闻画面突然切换——不再是无关紧要的时事评论,而是出现了金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背景似乎是某个新闻发布会现场,台下挤满了各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他。
金爷手持麦克风,带着沉痛与愤怒,斥声传遍了小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和金,今日在此,要实名告发警务处处长梁祖尧——”
梁祖尧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怎么回事?爆炸呢?新闻不应该先报道爆炸吗?
金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告发自己?!
“……梁祖尧此人,道貌岸然,实为港城最大毒瘤!他长期与黑|帮勾结,走私贩du,牟取暴利!更令人发指的是,为掩盖罪行,他竟在九龙仓库区埋设大量炸药,意图炸死所有知情者,包括卧底警员及众多同僚,制造惊天惨案,嫁祸于人!”
“这不可能!”梁祖尧低吼出声,脸色煞白。
爆炸应该已经发生了!
那些炸弹,那些他精心布置、确保万无一失的炸弹,怎么可能没响?!
他立刻掏出加密手机,联系负责现场引爆和善后的黑影小队队长。
无人接听。
再打另一个心腹的电话。
依旧是忙音。
仿佛石沉大海,他所有安插在现场的力量,都失去了联系。
电视屏幕上,镜头扫过台下,梁祖尧惊恐地发现,除了媒体记者,竟然还有许多穿着警服的人。
其中一些面孔他认得,是重案组、甚至是他之前调动的部分警力。
这不是突发新闻!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联合声讨!
是谁?是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迦陵?他还没死?怎么可能?!
梁祖尧心慌意乱,只能看向那个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佣人。
佣人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在梁祖尧眼中,那笑容此刻显得无比阴森。
“菜里面到底是什么?!”梁祖尧指着桌上的菜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佣人微微躬身,笑容不变:“先生,我说了,是夫人亲自为您下厨准备的。每一道菜,都饱含着夫人的心意。”
夫人?亲自下厨?心意?
梁祖尧脑中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顾不上其他,推开椅子,冲出小餐厅,奔向二楼的主卧室。
不!
不会的!
他的儿子!他最后的希望!
“砰!”他撞开卧室门。
房间里灯光昏暗,婴儿摇篮安静地放在床边。
梁祖尧一个箭步冲到摇篮边。
摇篮里,那个刚满周岁的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梁祖尧长长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虚脱般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孩子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让他惊惶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还好……还好孩子没事……
就在这时,警笛声、媒体的嘈杂声、人群的呼喊声迅速将整栋宅邸包围。
“梁祖尧出来!”
“给公众一个交代!”
“严惩黑警!”
无数的闪光灯透过窗帘缝隙。梁祖尧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只看了一眼,便如坠冰窟。
宅邸外围,已经被闻讯赶来的媒体和愤怒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数十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光,将各个出口封锁。
这处宅邸的位置极其隐秘,安保措施更是顶级,是谁泄露了地址?
他转头看向卧室门口。
那个阴魂不散的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阴测测的微笑。
梁祖尧全都明白了。
这个佣人是迦陵的人!或者说,是那个逆子安排好的!
这一切,从假意被捕,到金爷的新闻发布会,再到媒体围堵到这里……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梁祖尧的、彻头彻尾的复仇之局!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梁祖尧死死盯着那个佣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佣人微微一笑,终于不再伪装:“迦陵先生说,他只是想请梁处长,尝一尝……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滋味。”
梁祖尧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怀中的婴儿似乎被弄疼了,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在室内死寂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和无助。
“今晚的料理便是给您准备的开胃小菜。”
梁祖尧再也忍不住,此刻胃里翻江倒海,直冲喉头。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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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地底的闷响余波,仿佛还在林蒲桃受损的耳蜗里震荡,与心脏的抽痛同频。
通道内的枪声停歇了,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救援人员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急切地说着什么,她只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被抬上担架,穿过一片狼藉的仓库区。当被抬出建筑,接触到外面湿冷空气的刹那,她看到了消防车、救护车、更多的警车,以及一片被所有警察默默围住的区域。
那里,铺着一面鲜红的、象征着牺牲与荣誉的港城警旗。
警旗之下,覆盖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身影。
是宋家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在场的警务人员,无论级别高低,无论来自哪个部门,都自发地脱下了帽子,垂首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