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又看到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却透着关切的宋队,轻轻敲着她的脑袋,说:“傻女,你那些小心思,真以为能瞒过你师父我?”
那他……成功拆除了炸弹吗?
一定拆除了——他加入重案组之前,是防爆队里公认的王牌,只是因为一次重伤,才转调岗位。
他甚至曾经阻止过迦陵的计划。
——迦陵其实曾策划过三起震惊港城的爆炸案,其中一起,就是被恰好带着林蒲桃巡逻的宋家峰,在防爆组赶到前,于最后二十分钟内,在毫无重防护的情况下,徒手拆除的。
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林蒲桃,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过程,手心全是冷汗,在那之后,她死缠烂打地跟着宋家峰学习了拆弹技术。
也正因如此,她在芭提雅才能快速拆解阿侬的炸弹。
可是,既然能拆除,他为什么还要转移?
除非……他在看到炸弹的第一眼,就已经做出了最专业的判断——这个炸弹,是梁祖尧精心设计的、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拆除的死局!
而他,太了解他这个徒弟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绝不会抛下任何一丝拯救众人的可能,独自逃生。
所以,他选择了唯一能救她的方式——替她走入这死局,并将真正的危险,从她身边引开。
“宋家峰——!”
林蒲桃嘶声呐喊,声音在层层叠叠的仓库里,带着气急败坏的绝望和无法挽回的痛楚,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是宋家峰预设好的、在爆炸前半分钟自动发送的信息,也是他留给她的最后指令:【黑影小队有人离队。若第一引爆点失效,他们会人工启动备用引爆|装置。位置在下一仓储区,标记为B-7的蓝色货柜。6号林蒲桃,排除隐患。这是命令。宋。】
信息下方,还有一条简短的、私人的话:
【照顾好自己,和阿爷阿嬷。告诉圆圆,爸爸爱他。】
林蒲桃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她低头,看到手机旁边,那里赫然躺着一把熟悉的手枪和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夹——那是她前往T国做卧底之前,二队配发给她的配枪。
他竟然一直带着,在此刻留给了她。
距离爆炸,已不足三十秒。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犹豫。
林蒲桃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迅速捡起地上的枪,检查,上膛。
然后,她向着宋家峰指示的B-7仓库,亡命奔去。
她要阻止他们!
她必须阻止他们!
为了师父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为了那些还在逃亡的同事,为了这港城千千万万的无辜者!
身后,一阵巨大的闷炸声从地底传来,即便隔着层层结构,那声浪依旧震得林蒲桃耳蜗嗡嗡作响,持续的低频共振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她不能回头。
更不能让热泪模糊了视线。
林蒲桃强忍着右肩胛骨传来的钝痛和双耳的轰鸣,紧握着手枪,利用仓库区错综复杂的廊柱和废弃货箱作为掩护,无声地潜行。
很快,刻意压低的对话声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通道传来。
“已到达二号炸弹设置点!敢死小队,立刻执行引爆任务!”
“是!”
黑暗中,林蒲桃耳朵一动,有三人。
她伏在拐角的阴影里,仅睁开一只眼睛,眸光透过手枪的十字瞄准镜,锁定了通道中谨慎移动的身影。
“嘭——”
子弹没入第一个队员的眉心,仰面轰然倒下。
“有埋伏!”
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立刻依托掩体,举枪对着子弹的方向进行扫射。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打在混凝土墙壁和金属货箱上,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屑。
好在,林蒲桃在对方开枪的前一瞬便已缩回掩体之后,肩头却因刚才的射击动作而传来撕裂般的痛。
通道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因同伴的瞬间死亡,剩下的两名黑影队员变得格外谨慎。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步——
“咻!”
又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冰冷的弹风让他汗毛倒竖。
“她枪法很准!压制她!我冲过去引爆!”一名队员低吼着,再次举枪对着林蒲桃的方向持续射击,另一名队员则借着火力掩护向通道另一端的引爆点冲去。
林蒲桃默默估算着对方的弹匣容量。
就在对方换弹夹的刹那,她猛地探身,冷静地扣动扳机。
“噗通!”第二名队员应声倒地。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颗流弹穿透了她藏身的货箱缝隙,钻入了她的右肩。
一阵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传来,整条右臂瞬间脱力,手枪险些掉落。
只剩下最后一人了。
也只剩下十秒。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林蒲桃的重伤,停止了无谓的射击,在掩体后破口大骂:“叼!让开!”
“十、九——”
林蒲桃背靠着货箱,用左手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右肩,语气掷地有声:“现在回头,放下武器,我可以放你一马。”
“回头?”那名黑影队员发出穷途末路的冷笑,“我们是敢死队,从下来的那一刻,便回不了头!”
“八、七、六——”
“你们知道引爆的后果吗?”林蒲桃做最后的努力,“地面上有成千上万的无辜市民!还有你们的战友!”
“战友?”那人对这个词充满了不屑,“他们算哪门子战友?他们穿着光鲜的制服,执行着‘正义’的任务,以为自己是为了港城遁入黑暗的英雄。殊不知,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只是梁祖尧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在于,他们是还能见光的卒子,而我们是永远埋在土里的那颗!我们的家人都在他手里攥着,连当狗的资格,都分三六九等!”
他像是被压抑了太久,在这生死关头,竟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听你的声音,还是个madam?你拼死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所谓的战友和那些不相干的人?”
“五——”
林蒲桃沉默着,左手艰难地重新握紧了枪。
那人低低地叹了口气,像是在好心提醒:“没用的。你还有几发子弹?梁祖尧手下,像我们这样被握着软肋、不怕死的人多得是!”
“四——”
林蒲桃闻言,忽地笑了一声,眸中迸发出杀伐果断的精光:“既然如此,那你们就试试看。跨过这里,我还有子弹。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三——”
话音刚落,对方显然被激怒,迅速捡起地上同伴的冲锋枪,一边疯狂扫射,一边朝着林蒲桃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生死搏杀——
“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要撕裂林蒲桃本就受损的耳膜,她觉得自己的听觉世界只剩下持续的高频鸣响。
右肩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稳定持枪,视线也开始因失血和疼痛而阵阵发黑。
“二——”
她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全神贯注,捕捉着对方的脚步声和射击间隙。
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近,火力压制得她几乎无法抬头。
再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只能赌!
赌自己仅凭着残存的听力、一只还能动的左手,以及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能在盲射的情况下,一击致命!
无法犹豫!
林蒲桃猛然从掩体后转身,甚至来不及标准瞄准,完全依靠身体本能和条件反射,左手持枪,朝着记忆中对方的位置,果断扣动了扳机。
“一——”
“砰!”
子弹呼啸而出。
随即,是子弹穿透肉|体的闷响,以及人体沉重倒地的声音。
枪声,停了。
通道内,只剩下她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耳边持续不断的耳鸣。
最后一名黑影队员,倒在了血泊中。
结束了。
所有的危险,暂时解除了。
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混合着血污和灰尘,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下。
第64章
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位于半山腰的梁家宅邸私人停机坪上。
梁祖尧走进主宅,随手将沾染了灰尘与血迹的大衣递给佣人。
一切都井然有序,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围猎,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会议。
他径直走向书房。红木书桌上,已经铺好了专用的公文纸。
他需要构思一份措辞严谨、情感沉痛的官方通令,哀悼在“黑|帮火拼引发的意外爆炸”中不幸殉职的英勇警员,同时宣告国际通缉犯迦陵及匪首梁启明的伏法。
这将是他政治生涯中又一笔浓墨重彩的功绩。
就在他刚提起笔,斟酌第一个字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