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送来了精心制作的水灯,用香蕉叶和鲜花编织而成,中间放着蜡烛和线香。
林蒲桃接过一盏,走到平台边缘。
望着脚下波光粼粼、倒映着万千灯火的河面,她深吸一口气,点燃了蜡烛和线香,小心翼翼地将水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
水灯晃悠着,随着水流缓缓飘向河心,融入那一片光海之中。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许愿。
她在水灯上写下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泰文,此刻内心祈祷的却是:愿她能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家;愿在港城的阿爷阿嬷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她祈祷得格外专注,时间久了些。
迦陵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虔诚的侧影,忍不住嗤了一声:“磨蹭那么久,许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愿?”
林蒲桃睁开眼,转过身道:“我希望妈妈在天之灵,能保佑我以后都有好运。”她顺势提及那个被梁正彦送进精神病院、早逝的“母亲”。
迦陵闻言,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人们的欢声笑语,漫天闪烁的愿望顺流而下。
林蒲桃转过头,望向迦陵被灯火勾勒得忽明忽暗的英俊侧脸:“那你呢?表叔,你有什么愿望吗?”
迦陵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落在她脸上。
漫天温暖的光点映在他黑不见底的瞳孔里,丝毫融化不了那深处的寒意。
人们皆有心愿,或祈福、或求财、或盼姻缘……那么他呢?
他有什么是需要向这虚无缥缈的神灵祈求的?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漫不经心:“我啊……我希望梁祖尧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好被挫骨扬灰。”
林蒲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作为一名合格的卧底,她当然要表示赞同甚至骂得越狠越好,但是作为被梁处长提拔的警员,她还是住嘴比较好。
而且,大过节的,老提死不死的,多晦气。
半晌,她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除了这个呢?你……没有什么美好一点的祝愿吗?”
迦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语气里带着俯视众生的傲慢与漠然:“美好祝愿?你觉得,还有什么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吗?”
林蒲桃沉默了。
是啊,他手握滔天权势,富可敌国,无数人对他卑躬屈膝,他确实似乎拥有一切,确实没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林蒲桃顿时感到无比后悔,不过这一定是特例——碰上迦陵这个奇葩,把天聊死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俩人之间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迦陵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腕那串龙婆珠上,像是忽然起了什么兴致,对维猜伸出手:“笔。”
维猜立刻递上一支马克笔。
吉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差点脱口而出:老大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鬼玩意儿的吗?
迦陵无视了吉姆的表情,拿起另一盏水灯,用笔快速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俯身,亲手点燃了蜡烛,将水灯放入河中。
那盏水灯混入成千上万盏水灯之中,不一会儿便分辨不出了。
林蒲桃错愕地看着他的举动,完全猜不透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他写了什么?总不会是“希望世界和平”吧?
迦陵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略带仪式感的举动只是无聊时的消遣。
他转向林蒲桃,脸上的那点闲适瞬间收敛,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转移了话题:
“现在,游乐时间结束。”
“我们该去接待一位……即将想通的贵宾了。”
第39章
萨拉乌最终还是来了。
带着最后一丝祈求“家宅平安,厄运消退”的愿望,带着脸色同样苍白的妻子和懵懂无知、只是觉得水灯很漂亮的女儿,来到了这处指定的观景台。
外人看来是温馨美好的家庭时光。
侍者安静地侍立一旁,送上精致的茶点。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传统泰国服饰的侍者,端着一个用金色绸缎覆盖的托盘,无声地走到他们桌前。
侍者语气恭敬地对萨拉乌的小女儿说:“可爱的小姐,这是一位尊敬的仰慕者,送给您的节日礼物。”
小女孩眼睛一亮,好奇地看着那个盖着绸布的托盘。
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缠紧了萨拉乌的喉咙,他几乎是扑过去,挡在女儿面前,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块金色的绸缎——
托盘里,根本没有可爱的玩偶或甜蜜的糖果。
而是一个邪气冲天的古曼童。
它绝非寺庙里请来的那种经过高僧加持、形态祥和的圣物。
这个古曼童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被塑造成一个扭曲变形的婴儿形态,脸上带着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而最让萨拉乌魂飞魄散的是——这个邪异的古曼童怀里,竟然紧紧抱着一个缩小版的、穿着和他女儿身上一模一样的校服的小布娃娃!
布娃娃的脸上,点上了两颗猩红的点作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还不够!
古曼童的底座上,镶嵌着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幕。
屏幕此刻正亮着,里面清晰地显示着实时监控画面——正是他家的客厅和卧室。
画面里,他女儿的卧室空无一人,小床上还放着可爱的玩偶。
但就在那空荡荡的床铺上方,一个如同狙击枪瞄准镜般的十字准心,正稳稳地瞄准着床铺的中心。
“不——!!!”
萨拉乌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嘶鸣,连连后退,撞翻了椅子。
妻子吓得尖叫起来,慌忙捂住女儿的眼睛。
托盘上,还有一张折叠的字条。
萨拉乌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他展开字条,上面用血一样鲜红的朱砂,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T文:
【心愿相连,厄运共生。灯若沉没,人亦同往。】
在T国的信仰文化中,古曼童是夭折婴灵所化,需要用心供养,既能护主,也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厄运。
而这个被恶意制造出的邪物,直接与他女儿的形象绑定,暗示两人的命运已被强行连接在一起.
那十字准心,更是赤裸裸地宣告:对方不仅能随时侵入他最私密的家庭空间,更拥有随时实施致命伤害的能力.
最后那句“灯若沉没,人亦同往”,更是诅咒降临——如果他此刻放入河中的水灯不幸沉没,那么他的女儿,就会遭遇同样的灭顶之灾!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性,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如同无边的绝望,被湄南河的河水淹没。
他脸色死灰,立即抓住那个送来托盘的侍者:“求求你……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迦陵先生!求求你了!”
侍者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请随我来。”
萨拉乌嘱咐了吓傻的妻子一句“看好女儿”,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侍者走向观景台更深处一个隐蔽的入口。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这是一间装修极尽奢华的休息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河景。
迦陵正背对着他,悠闲地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听到脚步声,迦陵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慵懒而愉悦的笑意,仿佛等待一位老朋友:“看来,我们的贵宾终于想通,肯赏脸过来了。”
“扑通”一声,萨拉乌所有的尊严和坚持彻底瓦解,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迦陵先生!求求您!放过我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求求您!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迦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放过你?关长大人,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灯若沉没,人亦同往’。你的心愿,你的厄运,现在可是和你宝贝女儿紧紧连在一起了。天底下,哪有只祈福、不承担风险的好事呢?”
“可是……可是我的女儿是无辜的啊!”萨拉乌涕泪横流,徒劳地哀求。
“无辜?”迦陵咀嚼着这两个字,露出不解的神色。
阿侬适时上前,将一份文件夹扔在了萨拉乌面前的桌上。
文件散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和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让我们好好看看——”迦陵啧啧称奇,“这些年,被以‘送去富贵人家收养’为名,从你出资修缮、博取美名的福利院里骗走,实则被送入猜曼的魔窟、玩弄至死的女孩们,好像和你的女儿是一样的年纪呢。”
他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惋惜:“不过怎么能和关长的女儿相提并论呢?你的女儿当然无辜,那些没有父母庇护的女孩当然不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