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猜已经大步走到查瓦特面前,抓起一个从果盘里滚落的苹果,按在查瓦特被迫高昂起的头顶上。
“规则很简单。”迦陵身体后仰,重新靠回丝绒椅背,姿态闲适得如同在欣赏歌剧,“我的乖侄女,就用这把刀。”他指了指林蒲桃手中寒光闪闪的飞刀,又指了指查瓦特头顶鲜红的目标,“射中那颗苹果。”
他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勾起,抛下了足以让整个赌场心脏停跳的赌注:
“若中了,今晚我赢的这些筹码,”他随意点了点面前那座小山,“全归她。”
“若是射偏了嘛……”迦陵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轻慢,“今晚场子里所有的输赢,无论数额大小——我迦陵,一、力、承、担!”
整个赌场瞬间沸腾了!
全买单?!
迦陵今晚赢了多少?那堆筹码的价值足以让一个小国震颤,但更恐怖的是后半句——全场买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输红了眼、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看到了翻盘甚至暴富的希望!意味着那些赢家,有机会获得双倍甚至更多的赔付!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银行破产、让任何富豪胆寒的天文数字!
是真正的倾家荡产之赌!
疯子!绝对的疯子!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炽热、贪婪,同时聚焦在林蒲桃和她手中那柄小小的飞刀上。
迦陵仿佛很享受这由他一手制造的、濒临疯狂的氛围。他侧头看向身边浑身僵硬、握着飞刀如同握着烙铁的林蒲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
他的掌心温热,动作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安抚。
然而,那带着雪茄气息的呼吸拂过林蒲桃的耳廓,声音带着令人战栗的温柔和期待:“侄女,手稳一点。”
“可千万别让表叔我……失望哦。”
金属刀柄的寒气顺着迦陵的气息一同刺向她的心口。她本能地想要拒绝他的要求,但经历过港口直面梁正彦和被丢在擂台的遭遇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迦陵想看的戏,绝不会允许主角中途退场。
她缓缓平复呼吸,抬起眼眸。
视线尽头,那位不可一世的少爷此时面如死灰。维猜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提起,又狠狠掼下,迫使他跪倒在赌场的中心,随即塞入一块毛巾,堵住他一分钟前还在叫嚣“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的嘴。
可他要威胁的人,一个冷漠如掌握着世间疯狂的怪物,玩弄着掌中猎物;一个面沉如水,评估着自己是否能够拿下赌局的胜利。
曾视无辜弱者为鱼肉的人,如今自己也成了砧板上的鱼,十六年来横行无忌、依然受到无数追捧的“king”,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梁叔叔,我知道错了!”查瓦特涕泗横流,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颜面:“从今以后,沅沅在学校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保证没人敢欺负她!求您放过我!”
看到骄傲的“king”跪着求别人,跟班们震惊之余,竟有一丝报复的兴奋。
而迦陵无动于衷。
查瓦特慌忙加码:“我……我可以让我父亲放松边境管制,保证您的货物畅通无阻地北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北边境是军方的后花园,如果迦陵和军方合作,那么他能获得的岂止刚刚放出口的赌注。
迦陵似乎被说动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燃起希望的查瓦特。
天平眼看着要发生倾斜……
林蒲桃的思绪却猛然抽离——她查到的资料里,迦陵觊觎的,正是叻察耶掌握的北方运输线。
不能让他们达成交易!
她完全有信心和能力射中那个苹果,那时候,查瓦特的命她能保下,迦陵和叻察耶交恶的目的也能达成。
——可如果她出手破坏了这场交易,那和视人命为草芥的迦陵有什么区别。
“我一定说服父亲……” 查瓦特的保证戛然而止。
迦陵已先一步抬手。
维猜会意,将毛巾更深地塞入查瓦特口中,堵死了所有可能。
林蒲桃有些不可思议。
迦陵居然拒绝了,还是以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
赌徒们哗然,震惊于他竟放弃这泼天富贵。唯有角落赌桌旁两个输红了眼的男人,浑浊的眼珠对视,勾起一抹狠毒的笑。
林蒲桃的目光重新聚焦于那颗因查瓦特颤抖而微微晃动的红苹果。
抬手,飞刀在脑后蓄力。
赌徒们伸长脖子,贪婪的目光黏在那柄能点石成金的凶器上。
查瓦特目眦欲裂,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妄图挣脱维猜的铁腕,然而除了重心偏移,无济于事。
“别动!”
瞳孔中心的女孩分明很单薄,却有不容置疑的冷厉。
一声命下,赌场内鸦雀无声,查瓦特挺直身体,绝望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信任。
林蒲桃眸中精光一闪,手腕发力——
飞刀化作一道冷光,离弦之箭般射向场中唯一的鲜红。
“啪!”
就在飞刀脱手的刹那,整个赌场的灯光,骤然熄灭。
第20章
全场紧绷的那根弦随着灯光的熄灭而崩断,死寂仅仅维持了三秒,随即是爆炸般的混乱:
“怎么回事?”
“艹,哪个不要脸的摸老子屁股!”
“我的筹码呢!谁趁火打劫偷了我的筹码!”
“别抢了,这是我的!”
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吵得林蒲桃耳朵疼,但在灯光熄灭的刹那,她捕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相撞的脆响。
还有几乎同步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对于旁人只是杂音,对于听力远超常人并且受过专业训练的她,清晰如黑夜中的萤火。
让她警觉地是,没有飞刀刺入苹果的声音,没有飞刀落地的声音,甚至没有查瓦特挣扎的声音。
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攫住了她。
她试探着向前迈步。
骚动的赌徒们竟奇迹般钉在原地——贪婪的野兽守着结果,生怕一动便鸡飞蛋打。
“血!是血的味道!” 前方,一声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划破黑暗。
——正是查瓦特的方向!
林蒲桃的睫毛不可控地颤抖起来,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
她冲破人群,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淹没她的鼻腔。
“啪!”
聚光灯在她头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睛。
当视线恢复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窖。
查瓦特跪坐在地,喉咙插着那柄本应射向苹果的飞刀。刀身完全没入颈部,只余镶着宝石的刀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刀口和嘴里喷出,在白色POLO衫上晕出刺目的红,像一朵从喉咙里破土的妖花。
那双曾经傲慢的眼睛此刻盯着虚空,再无生机。
“偏了!”
“我们发财了!”
“迦陵这不得赔个底朝天!”
“赌!我们继续赌!我还要赌!”
极致的欢呼声响彻全场,林蒲桃感觉脚下的地面都被这股声浪撼动。
那一张张人脸全部扭曲延伸,变成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早已忘了对少年身份的畏惧,彻底沉浸在金钱的狂喜之中。
这时,一个黄铜铃铛滚到尸体脚边。
她浑身巨震——这铃铛,和梁宴声死亡现场的招魂铃一模一样,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迦陵就是用这种东西,来压制冤死的灵魂。
他这样的人,也会怕鬼吗?
林蒲桃只觉得荒谬,从她踏入这里、查瓦特认错人、迦陵设下赌局直到此刻的死亡,每一步,她被裹挟着,沾上罪恶的鲜血,成为恶鬼的一份子。
“……”
不!她不是!
林蒲桃转过身:“冤魂索命!血债血偿!”
任务未成,她不敢直面迦陵,只能对着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平静地诅咒他们:
“一起下地狱吧!”
她一脚狠狠踢开那枚沾血的铃铛。
赌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这妞是吓傻了吧?!”
“自己失手杀人,还在这装神弄鬼。”
“迦陵先生,该结账了!”
迦陵站在她身后,看着地上滚动的铃铛,微微挑了挑眉。
那铃铛“叮”地一声,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林蒲桃凝神望去——
铃铛旁,地毯缝隙里,反射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银光。
她立马用指尖捻起,一枚三寸长的银针,举过头顶:“看清楚了!有人用这个改变了飞刀的轨迹!关灯前,我的刀明明是——”
“侄女,”迦陵毫无起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吐出的话语却让她寒毛直竖:“游戏规则里可没有说……不能出千啊。”
她猛然转身,撞进一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