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他转头,要起身。
“别动。”林蒲桃按住他,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阿嬤炖的猪骨汤,说对骨头好。”
“替我谢谢阿嬤。”
林蒲桃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这三年时间划下的无形界线。
“明天有行动。”她先开口,“跨境贩du,线报说可能和迦陵的旧网络有关。”
顾铮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要参与?太急了。”
“总要开始。”林蒲桃说,“而且我想过了,如果迦陵真的放我走,就不会再轻易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你不恨他吗?”顾铮忽然问。
这个问题太直接,林蒲桃愣了几秒。
恨吗?当然恨。恨他囚禁她,恨他利用她,恨他把她的生活摧毁成废墟,但恨意里又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也许是对两个孩子安危的担忧。
“恨。”她最终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
顾铮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变了很多。”
“你也一样。”林蒲桃说,目光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当年在港城,你可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当年你也不会需要人救。”顾铮笑了。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蔓延成红绿相间的沉默。
“顾铮。”林蒲桃忽然开口,“那天在普吉岛,谢谢你。”
顾铮一怔。
“如果不是你打晕我,我可能真的会因为孩子留下来。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喝阿嬤炖的汤,和你说这些话了。”
顾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怪我?”
“不怪。”林蒲桃摇头,“你做了我当时做不了的决定。就像我刚上任二队队长一职,你总是帮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
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抉择,那些需要和黑|道交易才能拿到的线报,那些需要用非常手段才能保护的证人,那些需要踩过法律边缘才能触及的真相。顾铮替她做了那些脏活,让她这个警察的手,至少在表面上保持干净。
“因为有人托我照顾你。”顾铮说,目光飘向窗外。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每次林蒲桃问“为什么帮我”,他都用“故人所托”搪塞过去。
这次林蒲桃没有放过他。
“那个故人,是梁宴声吗?”
顾铮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遥远,他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是。”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答案的瞬间,林蒲桃的心脏还是狠狠收缩了一下。
梁宴声。
她的未婚夫。那个有着温柔眼睛和坚定笑容的男人,那个说要和她组建家庭、养一只狗、白头到老的男人,那个死在迦陵手里,或者说,死在梁家内部倾轧里的男人。
原来这么多年,顾铮一次次帮她,一次次救她,甚至不惜赔上一条腿,都是因为梁宴声死前的嘱托。
“他……什么时候……”林蒲桃的声音在抖。
“我想重振顾家、忍辱负重的这些年,梁宴声作为暗中帮助我不少。在七年前他去T国前一天,他找到我,说如果他出事,让我务必保护你,让你远离梁家的一切。”顾铮顿了顿,闭上眼睛:“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光明的人,不该被拖进这些肮脏事里。”
林蒲桃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为那个早逝的爱人,为这份迟到了太久的托付,也为这荒谬的命运。
“他……”林蒲桃哽咽着问,“他还说过什么?我记不清了。”
不是真的记不清。是太痛了,痛到大脑自动模糊了那些细节。她记得梁宴声笑时眼角的细纹,记得他握笔时微弯的小指,记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烟味。
顾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夹,从最里层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仔的证件照——是扎着马尾、穿警校训练服的、笑容青涩而纯真的林蒲桃。
“这是他最后交给我的,”顾铮想起梁宴声最后的嘱托,不得不揭露女友的面容,“本来他说要私藏一辈子,后来……没机会了。”
顾铮看着这张陪他熬过无数日夜的照片终于物归原主,笑了声:“你留着吧。这本来就是你的。”
“我该走了。”林蒲桃握紧照片,站起身,“明天有行动,得回去准备。”
顾铮点头:“小心。”
走到门口时,林蒲桃回头:“顾铮,宴声的事……谢谢。也谢谢你这几年做的一切。”
顾铮洒脱一笑:“不用谢。这是我欠他的。”
-
第二天的行动异常顺利。
线报准确,布控周密,抓捕果断。当林蒲桃用膝盖压住du贩的后背,利落地给对方戴上手铐时,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小利跑过来,兴奋地说:“队长!你身手一点没退步!”
林蒲桃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晨光从仓库高窗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嫌疑人,看着周围忙碌的同事,看着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心里却一片空茫。
成功了。破案了。她又做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林队长。
可为什么,她仍然惴惴不安?
收队回警署的路上,吴晞坐在副驾,回头看她:“今天表现很好。上头在考虑让你正式复职,恢复配枪资格。”
林蒲桃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接话。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阿嬤的电话。
“葡萄啊,”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电视的粤剧声,“今晚回不回来吃饭?阿嬤煲了你最爱吃的薯仔炖牛腩。”
“回。”林蒲桃说,声音不自觉放软,“大概七点到。”
“好好,工作小心啊,注意安全……”阿嬤絮絮叨叨地叮嘱,最后小声加了句,“早点回来,阿嬤担心。”
电话挂断。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阿嬤还好吗?”吴晞问。
“还好。”林蒲桃说,顿了顿,“就是每天晚上都要等我回家才肯睡。有时候我加班到凌晨,她就坐在客厅等到凌晨。”
“……”
林蒲桃继续说:“今早出门前,阿爷在阳台浇花,看见我穿制服,手抖了一下,水壶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头,看向吴晞:“吴晞,我爸妈牺牲的时候,我十五岁。阿爷阿嬤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到晕过去。后来他们把我养大,送我读警校,看着我穿上这身制服——他们从来没说过‘别做警察’这种话,每次我立功,他们都说‘我们家葡萄真棒’。”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但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每一次说‘注意安全’,每一次等我回家,每一次看到新闻里的警察殉职都会偷偷抹眼泪——那不是骄傲,是恐惧。他们失去了儿子儿媳,不能再失去孙女了。”
车驶入警署停车场。吴晞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你想说什么?”
林蒲桃深吸一口气:“我想辞职。”
-
辞职信交上去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星期三。
局长办公室里,铁手处长看着那封信,又看看站在办公桌前的林蒲桃,长叹一口气。
“林警官,你是我们最好的刑警之一。五年前的事……警队亏欠你太多。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林蒲桃站得笔直,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她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了。
“我考虑过了,局长。警队没有亏欠我,是我自己累了。”
累的不只是身体。
是那种永远绷紧的神经,是每次出任务前都要写好的遗书,是穿着这身制服却总觉得自己不配——她给梁祖尧做过事,间接导致了师傅的死,连累了顾铮的腿,甚至和迦陵这样的罪犯生下了孩子。
每一条,都违背了她在警徽前立下的誓言。
局长又劝了几句,见她去意已决,最终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手续需要时间,这期间你还是警察。”他说,站起身,郑重地向她敬礼,“林蒲桃警官,感谢你这些年的付出和牺牲。”
林蒲桃回礼,动作标准,指尖微微颤抖。
终于结束了。
八年的警队生涯,一年的卧底任务,一千多天的囚禁,以及这短短一个月的复职尝试,全部画上句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是吴晞。她的副队长今天没穿制服,而是普通的休闲服,手里拿着两罐汽水。
“给。”吴晞递过来一罐。
林蒲桃接过,拉开拉环,碳酸气泡迅速涌出又迅速破裂。
“不劝我了?”她问,声音闷闷的。
“劝过了,没用。”吴晞也喝了一口汽水,“而且你说得对,阿爷阿嬤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