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更多的人。
小陈、小利、技术组的小妹、后勤的老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进这间不大的卧室,每一张脸上都是红了眼眶的激动。
“队长……”
“真的是队长!”
“吴副!吴副你快来!队长醒了!”
林蒲桃被这些声音包围,像溺水上岸的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自由的、属于港城的、带着茶餐厅油烟和潮湿季风味道的空气。
然后她看见了吴晞。
她站在人群最后,背靠着门框,眼眶红得吓人。
“葡萄。欢迎回家。”
简单的五个字,让林蒲桃彻底泣不成声。
她捂住脸,弯下腰,肩膀剧烈地颤抖。阿嬤抱住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回家了,葡萄,你回家了……”
过了不知多久,林蒲桃才勉强平复呼吸。她突然想起顾铮救她时那不便的右腿,担心地开口:“顾铮……他……”
“他在安全屋。”吴晞立刻接话,“腿伤复发,高烧,但没生命危险。医生在照顾他。”
林蒲桃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龙婆珠,指尖轻轻颤抖。
“孩子们……”
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阿嬤别过脸去擦眼泪,阿爷重重叹了口气,年轻的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吴晞。
吴晞深吸一口气,在林蒲桃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迦陵当天就带着孩子离开了普吉岛。我们的人追踪到他们的飞机在曼城中转,然后信号就消失了。国际刑警已经介入,T国警方迫于压力也启动了调查。但是葡萄……你知道的,迦陵在东南亚的根基太深,要找到他,需要时间。”
时间。
林蒲桃闭上眼。她当然知道。五年前她还是卧底时就知道,迦陵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庞大的地下网络,意用金钱和暴力编织的保护伞,在公海上那些不存在的岛屿和要塞。
要找到他,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永远找不到。
吴晞抓紧她的手,安抚道:“你先养好身体。专案组已经重启了,顾铮带回来的情报非常关键。这次不是我们单打独斗,国际刑警、T国禁毒局、甚至缅北几个反对迦陵的势力都在合作。葡萄,我们需要你,但需要的是健康的你。”
林蒲桃沉默着点头。
卧室里渐渐又响起说话声。小陈端来了新炖的汤,阿嬤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瘦了这么多”,阿爷默默去阳台给祖宗牌位上香。队员们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三年警队的变化,说破获的大案,说大家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
林蒲桃靠着枕头,小口喝着汤。
眼泪又掉进汤碗里。
“傻女,哭什么。”阿嬤用袖子擦她的脸,“回家了,以后阿嬤天天给你煲汤,把肉都养回来。”
林蒲桃想笑,却笑不出来。她环视这间小小的卧室,书架上还摆着她中学时得的奖杯,墙上贴着警校毕业时和队友的合影,窗台上那盆茉莉是她离家前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一切都好像没变。
可一切都变了。
第100章
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七天,林蒲桃站在了港城警署的办公室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贴着“重案二队”名牌的玻璃门。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杂乱的声音——椅子拖动、文件掉落、有人倒吸凉气。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每一道视线里都混合着震惊和喜悦,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怜悯。
“队……队长?”小陈手里的马克杯差点掉在地上。
吴晞从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冲出来。她的副队长今天穿着整齐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擦得锃亮,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葡萄?”吴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蝴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先休息一阵……”
“我休息够了。”林蒲桃说,“我想回来工作。”
办公室里更静了。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林蒲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被囚禁五年、刚刚逃出生天的女警官,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身上带着无数谜团和伤疤的幸存者,真的还能做回警察吗?
“到我办公室说。”吴晞直接拉过她的手臂。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吴晞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卷宗和档案箱,唯一整洁的是墙上那张港城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记着各种案件。
“你疯了?”吴晞压低声音,“迦陵的人可能还在找你!你现在露面太危险了!”
林蒲桃在客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十分端正,像警校训练时的标准坐姿。
“他不会来找我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他是故意放我走的。”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在苏醒后的几天里逐渐清晰,像水底慢慢浮起的沉船轮廓。
吉姆和爆鲨被轻易引开的方向,保镖被混乱人群隔开的位置,还有迦陵本人在那种场合却恰好离岛……太多巧合堆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吴晞皱眉:“什么意思?”
“他知道顾铮在。”林蒲桃看着窗外警署的停车场,几辆警车正在交接班,“也许从顾铮踏上普吉岛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但他没有动手,反而给我制造了机会——九皇斋节,临时增加的家庭出游,甚至连爆鲨都没有开最后一枪。”
她转过头,看向吴晞:“他在测试。测试我会不会走,测试我有多想逃。而当我真的逃了,他也就得到了答案。”
“……”吴晞语气缓和下来,“所以你想用工作麻痹自己?”
“我想试试看,”林蒲桃回答,“我还能不能做回林蒲桃。那个只是林蒲桃的自己。”
-
回归的第一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同事们说话会刻意避开“孩子”“家庭”“绑架”这类词汇,分配工作时总想给她最轻松的部分,连食堂阿姨打菜都会多给她一勺。林蒲桃照单全收,不解释,不推拒,只是默默完成所有交到她手上的工作——整理卷宗、核对证词、撰写报告,那些最枯燥的部分。
她在用这种方式重新熟悉节奏,重新把丢失的日常一片片拼凑起来。
第二周,她开始参与外勤。
第一次是跟小利去查一个盗窃案的线索,地点在深水埗的老唐楼。楼梯间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霉味和猫尿味。爬楼时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三年没有高强度体能训练,身体生锈了。
“队长,要不你在楼下等?”小利担忧地问。
“不用。”林蒲桃说,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目标单位铁门紧闭。小利上前敲门,林蒲桃站在侧面,手不自觉摸向腰侧,但现在她是观察员,没有配枪资格。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小利亮出证件,开始问话。林蒲桃在一旁观察,目光扫过门缝里的客厅: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罐,烟灰缸塞满烟蒂,电视正在播赛马节目。
她的视线停在墙角的一个背包上。深蓝色,尼龙材质,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骷髅头挂件,和上周尖沙咀便利店抢劫案监控里,嫌疑人背的包一模一样。
“阿sir,我真系唔知啊,我成日都系屋企……”开门的中年男人还在敷衍。
林蒲桃忽然开口:“你上星期三下午三点在哪里?”
男人一愣:“吓?”
“上星期三,下午三点。”林蒲桃向前半步,锁定他的眼睛,“尖沙咀广东道便利店被抢劫,监控拍到劫匪背的包,和你墙角那个一模一样。连拉链上的挂件都一样。”
“……”
男人脸色骤变,下一秒要关门。小利反应极快,一脚卡住门缝,同时按住男人的肩膀:“别动!警察!”
十分钟后,嫌疑人被铐上手铐押下楼。小利兴奋得脸都红了:“队长!你怎么认出来的?那个挂件在监控里就闪了一下!”
“猜的。”林蒲桃说,但其实不是。是三年囚禁磨砺出的观察力——在迦陵身边,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生死的分界线。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物品的摆放位置,都在无声地传递信息。
她没想到,这种被迫学会的技能,还能用在这里。
回到警署,吴晞听完汇报,沉默良久,最后说:“下周有起跨境贩du案需要联合行动,你想参与吗?”
林蒲桃点头:“想。”
-
行动前夜,她去了康禾私立医院。
顾铮的腿伤因为普吉岛的奔波和打斗复发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林蒲桃提着水果和汤进去时,顾铮正靠在床上看新闻。电视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那道深刻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