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17)

  “不算不算,只要我没有放糖,它就是无糖的,无糖则不会长胖,可以放心大胆地喝上两杯,不过我善良大方,愿意分你一杯。”

  而有时,她会盛气凌人地将一张纸拍在他面前,大声道:“谁?谁惹我夫君烦心了?把他名字写出来,我来替你解决。”

  他垂眸一看,那张纸上赫然横向写着“死亡笔记”四个大字。

  他实在忍俊不禁,哪里还苦恼得起来。

  不过亦会很配合她,一本正经问:“这个管用吗?”

  “管用,怎么不管用。”安声凑近他,恶狠狠地道,“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厨房见到的那只蟑螂吗?我曾将它写在纸上,不出三日,就在屋角见到了它的尸体,肚皮朝天,死状凄惨。”

  她杏眼微瞪,明亮狡黠,煞是可爱。

  那时左时珩的目光全然沉沦到她的目光里,简直无半分克制之力,将她揽坐在腿上,低头吻下去。

  他从前只觉公务繁忙,而不觉疲累。

  她不在,他才知原来生活竟这样磋磨心神。

  他只能让自己忙到没有一丝余地,才能得片刻喘息。

  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思念便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啃噬他五脏六腑。

  唯一的寄托只有她留下的书信一箱。

  因此,他也深感无奈,在回信中与她说,不是他不愿珍重自身,而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非人力所能转圜。

  “三魂七魄系于尔身,不得周全。”

  ……

  左时珩从都水清吏司郎中任上拔擢为工部侍郎后,苏博苏大人便渐减少了在工部的事务,绝大部分的职责全然落到左时珩一人头上。

  第三年,左时珩向吏部举荐了张为是任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张大人亦是时时辛苦,常奔波在外。

  安和五年,许久未来的赵夫人再度进京,大约是听张大人说了左时珩的事,赵夫人与夫登门时,忍住未提安声,只问两个孩子。

  左时珩却不在意,反主动与她提及,那艘贝壳船被阿序不小心打破,他说安声一直对此感到惋惜,想向她当面致歉,如今不在家,只能由他来说了。

  赵夫人讶异,才仔细端详起他,见左时珩颀长如玉,眉目温和,与当年相比,沉稳许多,只是清减了些,约有些病容。

  她登门前打听了许多关于安声的传言,大多人并不信安夫人回了娘家,她抛夫弃子忽然消失,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之事,何况哪有一去两年,既没有回,也不去接,更没有音信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风光无限的左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在京中显贵间也是一段佳话。

  传言没有定论,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在说,安夫人只怕已经身故,可左大人不愿相信,不愿放下,只当夫人出了远门,必有归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更有甚者,说的更加离谱。

  说左大人常常独自出城,前往云水山,一入山中便是几日,正是招魂相伴去了,人鬼殊途,故而才日渐消瘦。

  这话甚至传到安和帝耳中,安和帝起初自觉甚是荒唐,可细细想来,此事确有诸多怪异。

  他到底耐不住好奇,有次特意相问于左时珩。

  左时珩仍是同样的回答。

  他不满意,追问:“既是回了娘家,娘家在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还能不在我丘朝境内?你又为何久不去接?朕既问了,你就好好回话,莫要敷衍塞责,谎言诓上,犯下欺君之罪。”

  又找补道:“非为刺你阴私,实在是流言纷纷,影响不小,你一个三品大员,总要顾及自身与朝廷颜面。”

  左时珩无奈摇头:“臣并不敢欺君,臣的妻子当初只留下书信一封,信中只言及归家,既无地址也无归期,臣想接也不知往哪里接,只能默默等待。”

  “还有这种事?你就不担心她人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不及时让有关衙门协助去找?”

  左时珩只扯了个淡笑,眸底满是苦涩。

  安和帝皱眉:“那你总往云水山跑又是做什么?那是座荒山,山中豺狼虎豹环伺,你若有个好歹如何?”

  “多谢皇上关心。”左时珩默了默,坦言,“吾妻信中说,将来若有归期,将现身云水山中,臣这才常去,且在山中建有木屋一座,不惧野兽伤人。”

  待他走后,安和帝向从后方走出来的皇后甩袖长叹:“你也听见了,我看这位安夫人大概真如传言那般意外身故了,左时珩情伤太深,脑子都不清醒了,不发丧不吊唁,只当她还活着,整日活在梦里呢。”

  皇后也不由叹了口气,目露哀色。

  “左大人与夫人少年夫妻,情深至极,岂能不伤?听说去岁大病一场,直到三月才好,今日一见,果真清瘦许多,想必若非这样欺骗自己,连一时一刻也难支撑,幸好安夫人还留下两个幼子,倒也是一份念想。”

  “那那个云水山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招魂,怎么跑到山里?”

  “许是……许是安夫人就是在云水山出的事……”

  皇帝缄默半晌,摇头:“罢了,他的家事朕不再过问,但左时珩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他必须珍重自身,不可懈怠公务。”

  他步至案后坐下,想了想:“让太医院那个胡自厚还是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要什么补品只管向内廷说一声。”

  皇后笑道:“皇上不愧是臣民君父,宅心仁厚。”

  皇帝坦然受下了这句赞美,心情大好,摊开一幅字给她:“你来瞧瞧,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方才都忘了向左卿请教了。”

  -

  左时珩有时下值很晚,到家已过亥时,他洗漱后还要去书房再忙一会儿。

  岁岁与阿序没去睡觉,竟都在书房等他。

  岁岁倦卧在书房榻上,抱着小狗布偶缩成小小一团。

  阿序则小大人般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书,脚都够不着地。

  见他进来,阿序便蹦下来,开心朝他迎过去。

  左时珩温柔地摸摸儿子的头,问:“怎么还不去睡?”

  阿序说:“今天本来是我跟爹爹一起睡的,但是妹妹哭了,她想娘亲,也想爹爹,我就和她一起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说着眼已红了,垂下眼睫,小声问:“爹爹,娘亲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也想娘亲了。”

  左时珩心间似塌了一角,蹲下将他拥入怀中。

  “娘亲会说话算话的,或许是安和九年,或许更早……爹爹会一直去接,直到将娘亲接回来。”

  阿序搂住他脖子:“爹爹,下次也带我去吧。”

  “山中危险,不便带你们去,但娘亲若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就要见你们了。”

  阿序乖乖“嗯”了声。

  左时珩轻拍他:“去睡吧,娘亲在信里和你们说过对吗?小孩子要早睡才能长高。”

  “好的。”阿序点头,“那今天妹妹跟爹爹一起睡吧,她一个人害怕。”

  “阿序已经像一个哥哥了。”

  左时珩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将岁岁抱入怀中,放到卧房床上,盖好被子,又回了书房办公。

  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停笔,疲惫地揉了揉手腕。

  快到子时了。

  左时珩不疾不徐地起了身,去装信的木箱中取一封信,坐到案后细细地读,眼中倦意淡去,只有温柔浅笑。

  她的信或长或短,总是很有趣。

  她有许多奇思妙想,无数可爱之处,他想,他哪怕穷尽一生也不能感受完。

  时至今日,他已读完四十几封。

  每每等下一封期间,他总要反复再看几遍,纵然倒背如流,仍常读常新。

  她偶尔会在信中给他留下一道难题,或布置一个任务,让他写在回信里,可他的回信亦有说不完的话,读完一封,便要回两三封给她。

  他想,她若回来见到那一大箱子的信,只怕会震惊许久,然后瞪着圆圆的杏眸问:“左时珩,你居然有那么多话说?!”

  光是想想,他的唇角便要扬起弧度。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拆信时的可爱模样了,他平日不宣之于口的情愫,已毫无保留地凝落于笔下。

  ……

  安和六年。

  左时珩接到调令前去敦川督造河堤修建,临行前,永国公府老夫人派了身边大丫鬟来,将岁岁接去了。

  在此之前,老夫人就数次想接了岁岁养在身边,毕竟左时珩公务繁忙,女孩又应该在母亲身边长大。

  左时珩也认可,但岁岁不愿。

  她已懂事,舍不得爹爹,但凡爹爹在家,总要在爹爹身边呆着,会在他劳累时给他端来茶水,也会爬到他怀里给他捏肩,十分贴心。

  她最喜欢的是读娘亲留下的信,然后与爹爹分享。

  “娘亲今天教我折了一只小兔子。”

  “娘亲跟我说她小时候也不爱吃饭,就喜欢偷偷吃零食,爹爹不能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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