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九年春雪_风灵夏【完结】(116)

  “别这样闷着……会很难受。”

  安声稍稍松开他一些,他便紧随上来,伸手揽住她腰肢,很是用力,近乎将她锁在身旁一般,不准她离开。

  “左时珩。”

  “没什么比你身边……更让我好受……”

  他声音低哑,模糊不清地说着,如同呓语。

  安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此刻大颗大颗涌出来,无声坠落。

  她紧抿唇,仰起头,不想让他察觉。

  她再也没动,只是陪着他,抱着他,等药效发作上来,他扛不住,沉沉入睡。

  随后她下了床,悄悄去到外面,穆诗没有休息,和李婶一直守在正厅,见她均是一副红着眼,又不知从何问起的模样。

  安声拉着她们的手,低声同她们说了个谎。

  她曾在安和九年编造了自己随高人隐世治病的事,如今她将这个谎言提前用了。

  她解释:“……我不同左时珩说,是怕他伤心,又必要随我去,如今相告,恳请你们为我守口如瓶,好生照顾他与岁岁阿序。”

  她眸底盈起泪光:“不过万望放心,安和九年我一定会回来。”

  说罢又吩咐他们送些热水来,药放灶上熬着,待天明前,她再喂左时珩喝一次,若烧还不退,就去请太医院的胡太医来诊脉。

  两人一一应下,忙去了。

  没多久安声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到床前,湿了干巾,给左时珩细致擦了擦身体。

  他实在出了好些汗,额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额头很烫,手脚却还是冷的。

  做完这些,窗外正好远远传来烟花爆竹之声。

  安声推开窗看了眼,沉沉苍穹,忽明忽灭,冰雪冷映烛光。

  又是一年啊。

  或许这个世界不欢迎她这样强行闯入的外来者,但她必须留在这里,虽然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有万分把握。

  往年的除夕,她总是和左时珩一起围炉守岁,聊到很晚,两人即便夫妻多年,依然有聊不完的话,直到后半夜,才依依不舍的相拥睡去。

  而今年,他们一个即将离开,一个因病昏睡,无人能欢喜起来。

  安声浑身充斥着无力感,酸涩从骨缝里泛出来。

  这五年是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她转身回到左时珩身边,隔着被子轻轻抱住他,陪他度过这个难捱的夜晚。

  她甚至有些庆幸,左时珩此刻的不清醒,能让她不必直面离别,她是个极不愿道别的人,每一次的道别都让她痛苦万分,仿佛血肉被剜去一块,时刻提醒她,她生命中的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安声依偎着他脸,满心眷恋,清冷的白梅香气经体温氤氲,将她浸透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魂魄也早已与左时珩系于一身。

  夫妇本为一体,她哪里还能离开呢。

  她爱他至极,已无法言语所述了,恨不能苦他所苦,痛他所痛。

  可上苍似乎偏要对她说,世间美好幸福之事,岂能让你轻易得到?

  于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将之拆解还原。

  安声在这般宿命涡流中,也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奋力反抗,尽力向岸边游去。

  不屈服,本身就是人的意志。

  她守了左时珩整夜,天明前,她才轻轻唤醒他,喂他喝药。

  “加了一点糖……不是很苦。”

  他倚在她怀里,从不安稳的噩梦里醒来,仍处在半梦半醒之中。

  但几乎从不拒绝她的左时珩,无论她怎样说,也始终抿紧唇线,不愿张嘴。

  安声无法,只得换了个法子,自己喝了小口,然后托起他的脸,一点点渡给他。

  他拒绝不了她的亲吻,即便索取到的是苦涩。

  喝完药,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人清醒一些,只是仍没有力气,懒懒地靠在她颈侧,灼热而沉重的气息规律扑着。

  安声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给他盖好。

  “左时珩,我并未对你失信,所以,该是你向我践行承诺的时候了……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他嗅着她颈间气息,闻言轻笑:“我也并未失信,每日都有努力吃饭。”

  “瘦了这么多,还说没失信。”

  安声皱眉,又心疼又生气地在他耳朵上咬了口,“我说的话要真的听进去,否则我会整日担忧,无法安生了。”

  “好……”他应着,语气温和低沉,“再多说一些吧,我会听的。”

  烟花爆竹之声渐渐消弭了,夜幕沉沉,如无底的深渊。

  时间不多了。

  “我要说的话,都在信里。”

  安声红着眼,收紧了抱他的力道,“你读我的信,要记得给我回,我回来会慢慢看的,等我的信你都读完了,我就回到你身边了。”

  “这样想来,其实我也不曾离开过你,对吗?五年很短的。”

  五年,很短吗?……

  可他们在一起,还不足五年。

  这五年,到底要用怎样的方式,才能够对抗磅礴浩瀚的思念呢。

  两次外派去高平府时,他无日无夜不思念于她,但他知道,她就在京中,就在家里,他只要回去就能见到她,抱她,吻她,这份牵念远隔千里如纸鸢的丝线,未曾断绝。

  他曾以为,他能忍受几个月甚至一年没有她的消息,但他错得离谱,这几个月来,他夜夜思念蚀骨,五脏六腑如搅成一处,煎熬得透不过气。

  几月便是如此,五年又待如何。

  “我做不到……”他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一缕魂魄发出来的叹息。

  他在她怀里,依然冷得发抖。

  灵台混沌不清,此身如坠幽冥。

  他记得安声抱紧他,搓着他的手,多次探他的体温,还给他喂了温水,在他耳畔说了很多的话。

  但他分辨不出什么内容,他像是沉在水底,静听着岸上的人说话,意识慢慢陷入黑暗。

  他真想就此睡下去,睡一场长长的觉,醒来时便能见妻子明媚的笑。

  她会低下头温柔吻他,对他说——

  左时珩,安和九年,我回来了。

  第87章 五年

  安和三年底,左时珩病了一场,这一病就病了许久,时好时坏。

  皇帝知道后,指派了太医院的胡太医,每隔三日上府问诊,直到确认他并无大碍才罢。

  阳春三月,左时珩的病勉强大好,只是人比之前消瘦了一圈,也更沉默寡言了些。

  若说原先他是一棵蓬勃葳蕤的松柏,如今却更像经霜受雪的青竹,冷清孤寂。

  唯有回家后,面对两个孩子,眉梢眼角才有温和如初的笑。

  安声凭空消失许久,京中有些关于她的传言,连皇帝也有耳闻,亦十分好奇。

  但左时珩绝口不谈家事,于公务上又勤勉细致,认真负责,不辞辛劳,他更不好去探问官员私密,只能旁敲侧击几句。

  但不论谁问起,左时珩都不过从容一句:“吾妻归家去了,路途遥远,要长住一番。”

  纵然林雪来问,他亦是这个说词。

  不过他待林雪十分客气。

  他白日不在家时,她会带女儿登门陪伴岁岁与阿序玩耍,岁岁与阿序很喜欢她和陈静月。

  他若是不在京中,也愿意送岁岁与阿序去陈府小住,林雪待他们如同亲生儿女,将他们照顾得很是周到。

  自黄河高平府段治理成效颇丰后,其他黄河流经或运河关键河道的堤防加固,疏浚清淤,汛期前巡查等,也常要专业指导,因此他被外派为督抚大员,亲去协调的次数十分少数。

  可谓夙夜忧劳,奔波不止。

  除去水利相关,其他地方工程,诸如官署粮仓等修建,道路桥梁等修缮,漕运通航等保障,也皆仰赖工部。

  甚至必要还须配合兵部,赶赴边关督造城墙、烽火台、屯兵堡垒一些设施的修筑。

  左时珩纵然不全亲力亲为,也大多担起主要责任。

  在京中则是更忙,除去朝会与衙署批阅公文外,环陵的修造仍是他亲自在管,不得不常抽身赶赴巡视,以防出现岔子。

  当然,这些不过劳身,真正劳神的还是每每与户部争论预算时,令他头疼不已。

  有时他下值归家,仍要在书房挑灯核算经费,密密麻麻的账目令他头晕目眩,心烦意乱,要在书房的圈椅上闭目歇上好一会儿。

  从前,安声总是陪着他。

  他什么也不必说,她就明白。

  每每此时,她也从不说些安慰人的大道理,她会不知何时煮一杯奶茶来,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

  “左时珩,这次是尝尝几分糖。”

  他的心思能轻易被她牵引,全然忘记其他。

  他就着她的手小啜一口,认真品尝,说:“五分。”

  “错。”他可爱的妻子得意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我没有放糖,往里加了一块麻薯,煮化了,口感软糯糯。”

  “可是麻薯里也有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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