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
就算往前推一个时辰,也是早该歇息的时候。
“大皇子一向读书到什么时候?”萧临问的平静。
柳婵不免看了一眼萧临。
她知道,这是萧临怒意上头的前兆,遇到事情越是冷静,越是要发火的。
昭贤妃跟王院使一起进来的。
王院使也顾不得请安,赶紧提着药箱到了床前,掀了大皇子的被子开始摸着看。
柳婵则是跟昭贤妃对视了一眼,两人站到了一起。
“皇上问话呢。”黄九抬脚就踹上了那小太监的肩膀,力度倒是不大,也是提醒他赶紧说。
宫里谁不知道大皇子学习勤勉,可背后也是有原因的。
要是真的出了事,倒霉的还是身边人。
黄九给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磕头,“大皇子每日都要学习到夜半,早上不到卯时就要起来继续学,睡觉也就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柳婵眼见着萧临的怒火窜了上来。
萧临突然就随手拿了桌子上的茶杯,猛地朝着那小太监砸去,茶杯稍偏了些,在小太监的耳边飞过,碎在了他的脚底下。
“混账,怎么敢让大皇子读书到这么晚?”他骂道。
小太监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床边守着的安德妃也愣了下,她喃喃不敢说话,只低着头看向面如纸色的大皇子。
屋里一片寂静。
直到王院使看完,朝着萧临开口,“皇上,大皇子是气血亏空,整个身子虚的厉害,伤了心神,这才吐了血。”
“说如何治。”萧临的声音冷的厉害。
“最重要的是,得养着。”王院使轻声道,“眼下已经是虚不受补了,得臣施针,将他的一些精神气先吊起来,才能再用药补进去。”
萧临点了点头。
王院使回身拿银针开始寻穴位,让人按着些大皇子。
“今晚让大皇子搬去皇子所吧。”萧临皱着眉头开口。
他一说这话,安德妃的脸色就唰的白了下来,直接提着裙摆跪在了萧临的面前。
安德妃泪流满面,“皇上,让臣妾照顾禄儿吧,若是禄儿有事,臣妾也不想活了。”
萧临果然犹豫了下。
“德妃。”昭贤妃上前,扶着她起来,“大皇子身子虚,眼下是不能再读书的,让他在皇子所养一段时间,身子好些了再说。”
安德妃擦着泪,“贤妃你没有孩子,不知道妹妹这个当娘的心,禄儿就是我的心头肉。”
昭贤妃果然不说话了。
她默默退回到了柳婵的身边。
能劝什么呢?
大皇子有这样的一个母妃,也是倒霉。
“养孩子不能这样养啊。”一个弱弱的声音从众人后面响起。
钱妃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有些急,“德妃姐姐,你看看大皇子都让你养成什么样子了。”
安德妃看了她一眼,幽幽出声。
“钱妃妹妹,你膝下是个公主,养法肯定不能跟皇子一样。”
第139章 窒息
众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安德妃对儿子的这般‘爱护’。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了。
就连一向能说就多说的钱妃,也被她给呛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不是?
这偌大的后宫里,妃子不少,皇子就一个。
萧临自然也听出了不对劲。
之前安德妃还是安婕妤的时候,总是往皇子所里跑,他听得多了,心里也有些触动。
后宫局势变动,他顺势就将安德妃提了上来。
婕妤的位份养不了孩子。
一品妃位可以。
只是另有一个没人提过的宫规是,皇子六岁就得搬迁到皇子所,离开母妃。
安德妃将大皇子接到身边照顾,确实很是周道妥帖,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让大皇子也能享受到母慈子孝的乐趣。
可现在出了问题。
萧临的脸色淡淡的,眼底的怒意翻涌,“说钱妃不会养孩子,你这般会养,如何就将大皇子养的气血亏空?”
安德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喃喃辩驳,“皇上有所不知,禄儿他读书太用功了,又是皇上的长子,他想给以后的弟弟们……”
“安德妃。”萧临懒得跟她犟这些没用的。
一个六岁的孩童,正是满心想着玩的年纪,非要懂事,那也是大人教导的。
他还想再张口的时候,就听床边有了动静。
大皇子弱弱出声,“父皇。”
萧临瞥了安德妃一眼,抬步朝着床边走去,坐下握住了这个被自己忽视已久的大儿子的手。
他竟是能感受到了一丝丝愧疚。
这是从未有过的。
萧临来不及多想自己,语气倒是恢复了温和,“哪里难受,跟太医说。”
“父皇,不要怪母妃。”大皇子满面的乞求,“母妃都是为了儿臣好,她也很辛苦。”
安德妃喊了一声儿,便扑了过去。
她哭得几乎要昏厥。
萧临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眼安德妃,他的脸色却是冷淡了几分。
“先好好养一养身子。”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安德妃哭着哭着,就有些傻了眼,呆呆地看着萧临离开的背影。
大皇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向了柳婵,语气中带了一丝丝感激,“景娘娘,我觉得你那日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他说的是。
那日柳婵在御花园里,劝他说,身子比读书重要。
刚才他昏倒时,觉得自己似乎要死了,就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瞬间,他很想活着。
“好。”柳婵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嘱咐,“大皇子好好养身子,其他的往后等等。”
读书不急于一时。
更何况她认为,有一个强壮的身子,自然做什么都不费力。
柳婵也没看安德妃一眼,她跟旁边的昭贤妃对视了目光,又喊了钱妃。
几人出了门。
天色太晚,有关于安德妃的不妥,也不能这会儿讨论。
钱妃倒是想说些什么,就被昭贤妃截了。
昭贤妃轻声道,“两位妹妹辛苦了,先回去歇着。”
柳婵应了声,钱妃也只好应下。
回去的路上,柳婵问皇上去了哪里。
“皇上应该是生气了,回了太极殿。”翡翠轻声道,“咱们是回玉琼轩吗?”
“回玉琼轩吧。”柳婵道。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下,就见那边黄九匆匆跑过来了。
黄九喘着粗气,“景婕妤,皇上的轿子在前面等着您呢。”
他又压低了声音,“皇上这会儿气的不轻,您心里有个数。”
话虽如此说,可他却没什么好紧张的。
毕竟景婕妤安抚皇上,一绝。
柳婵知道他的火不是冲着自己的,就也没什么紧张的,抬步上前坐在了萧临的旁边。
萧临的脸色黑的厉害,宫轿旁边的板子还掉了一块。
一看就是掰坏了的。
柳婵极为自然地将他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观察了一番,果然看到了有红的地方。
稍有破皮,也不值当喊太医。
她知道萧临不是个对身子格外矫情的儿。
“皇上别生气了,安德妃她……”
“你不必替她说话。”萧临开口打断了她,“是朕感情用事了,才将大皇子放在她的身边。”
是他想到小时候没有母妃的那些艰难日子,才对大皇子心软。
可眼下竟是错了。
柳婵沉默了一会儿,复又道,“若是臣妾劝的话,也是想劝皇上将大皇子送回皇子所。”
安德妃爱子,自然无错。
可她分明是将自己的期望全压在了一个身体孱弱的孩子身上,压的孩子喘不过气。
“朕刚刚看到她在那哭,又觉得烦躁。”萧临难得将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婵儿,你在这种事情上看的比朕透彻,你觉得呢?”
倒不是说他不想成为一个好父亲。
只是人人都有优有劣,他作为帝王也不例外。
在朝堂上,他雷厉风行,玩弄手段权术,臣子一个眼色,他便生出拿捏他们的手段。
原本这一招在后宫里也是可行的。
他以前对后宫没有任何感情,凡事多是利用,宠幸哪个妃子也是用来平衡朝野。
现在他觉得自己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那日在御花园里见到了大皇子小心翼翼地喊他父皇,跟他说话,他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般不敢抬头。
萧临看着柳婵,期待她给出一个合格的答案。
他跟柳婵在一起是极为放松和愉悦的,所以他信她。
“有些感情是过犹不及的。”柳婵抬头跟他对视,“皇上没有这份感情自然期待,可有些人有这份感情,却是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