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之所以能为温昀景的几案上增添那么多折子,必然不是依靠他在恒思之中举目无亲的处境,而是依靠于温昀景给他下放下来的自由度。
在温昀景的特许下,柏汗青可以随意出入恒思之中的任何地方。
只要他觉得有疑,就算是上朝之时站在第一排那些官员们的府邸,他也可以自由出入,自行在其中探查自己觉得可疑的地方,并将探查结果上报到温昀景面前。
柏汗青更是未曾辜负温昀景所托。
他完全将定期在恒思各处巡视当成了自己的日常工作。
上到这些达官显贵们下榻之地,下到街边的一个小小馄饨摊,他都要定时定点巡视一番,看一看这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猫腻,值不值得他为其参上一本。
这样的自由度,为柏汗青带来的不仅仅是成为恒思所有人的众矢之的。
更是那些只有他亲自日常巡视之后才知道的隐藏在家宅院落之中的各种秘辛。
虽说青云楼就可以用来打探情报。
但青云楼情报散碎,并且大部分都是针对性的情报。譬如某某家狸奴什么颜色这种细碎小事,青云楼是不会特意去调查的。
而日常在整个恒思之中到处巡视的柏汗青,最熟悉的恰巧就是青云楼缺失的这些。
在某些情况下,柏汗青心中藏着的那些东西,说不定能有大用处。
听到苏流瑾主动要求去往湖中心的时候,张畔就已经觉察到了她的本意。
但就算知道,他也难免为今日失去了与苏流瑾一同闲逛的时间和机会而心中闷闷。
张畔低落的情绪很快就被苏流瑾捕捉到。
明明随手从湖边买的清酒并不怎么烈,但酒入愁肠,原本不怎么醉人的酒,也在这样千回百转的心思催化之下变得异常猛烈,轻易便将张畔灌醉。
坐在小舟上的时候,醉意尚且不显。
直到小舟靠近湖边,打算上岸的时候,张畔突如其来的一个趔趄,这才终于暴露了对方的真实情况。
“公子?”
注意到张畔的情况之后,小雀很快就闪身而来,抬手就要扶住差点跌倒的张畔。
但小雀的动作快,张畔的动作却更快。
在小雀几乎要接住张畔的时候,对方的身体突然一转,当即就换了个方向,往苏流瑾的怀中倒了过去。
不偏不倚,恰巧倒在了苏流瑾怀里。
看着张畔这几乎算是碰瓷一般的动作,苏流瑾无奈地冲着小雀笑了笑,抬手环住了靠在自己身上的张畔的身体。
“不用管了,我带他回去。”
暮色沉沉,湖边本就不少一同出来游玩的爱侣。
多他们这一对,也不算突兀。
苏流瑾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贴着靠在她怀中之人的耳畔说出来的。
与此同时,苏流瑾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听到了张畔靠在她怀中发出的轻笑。
明知张畔不过就是在装醉,但苏流瑾却愿意纵着对方如此。
苏流瑾都已经开口,小雀也没了非要上去帮忙的理由。
他又看了眼明显就是刻意歪倒在苏流瑾怀中的张畔,纠结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带着枫叶一起离开,免得影响了他家主子特意给自己制造出来的相处机会。
直到小雀和枫叶走远,苏流瑾这才撑着张畔的身体将其支撑起来,让他与自己对视。
“好了,目的都达到了,就不要装醉了。”
看着张畔嘴角几乎压不住的笑意,苏流瑾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你要是真打算装醉一路,我可没有这个力气带着你回去。”
被拆穿了的张畔索性也不再继续假装。
他最后又苏流瑾肩头蹭了蹭,这才重新站直,恢复了平日里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翩翩公子做派。
“这湖周围灯笼很多,相比夜景很美。”
张畔垂眸,眼中全然只有苏流瑾一个人的身影。
“下午游湖的时候就被打扰,想必夜色遮掩之下,那些令人厌烦的人会少一些。”
话里话外,俨然是一副要让苏流瑾陪着他一同游玩的意思。
原本纵着对方装醉,就是要满足他更多的意思。
如今张畔提出要一同游玩,苏流瑾自然也没有
拒绝的理由。
恰巧她还记得这湖周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走吧。”
如同其他那些一同前来游玩的爱侣一般,苏流瑾抬手牵住了张畔的手,“今夜纵使真的又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要等陪你逛完之后再去处理。”
这样笃定的话倒是让张畔有些不好意思。
他学着苏流瑾的模样,在周围的巡视着看起来更有意思一点的地方,实则不过只是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心思罢了。
“真要是有什么问题,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嘴上这么说着,张畔因为苏流瑾那一番话而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落不下去。
布置在湖周围的灯笼本就是为此处增添一些朦胧暧。昧的氛围。
昏暗的环境不仅使得此处更有情趣,也足以将两人的面容掩盖在夜色之下,不至于让他们两个因为白天在湖上的突兀举动而获得过多注视。
夜游的过程让张畔非常满意。
没了白天那些事情的侵扰,二人难得真真正正放松了情绪,将自己整个融入到这些游玩的人之中,享受了一段时间真正抛却身份之后的享乐。
直到湖边游人渐少,张畔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同苏流瑾一同回去。
看着张畔如此不舍的模样,苏流瑾忍不住轻笑询问:“这么喜欢恬淡生活,你主动进入这乱局之中,可曾后悔?”
毕竟,自从张畔到他身边之后,几乎可以说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过过。
闻言,张畔摇了摇头。
他又回头看了眼夜色笼罩之下的湖畔美景,神色之中带着几分认真和凝重。
“夜色之下这些闲适不过就是镜花水月。”
张畔的目光转向湖中,眉头微蹙,“像白日里的那种场景,才是恒思更加真实的情况。我主动入局,只是想要在守住夜色掩盖下这点镜花水月的同时,尽量让这种恬淡而又闲适的生活范围变得更广一点而已。”
对于张畔的回答,苏流瑾不置可否。
她只是看张畔如此喜欢这种闲适生活,打算给对方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罢了。
但既然对方无悔,那就没有将这个反悔机会说出来的必要。
两人相伴而行,已然离开了人数相对还算比较多一点的湖边。
笼罩在头上的夜色总容易让人思量更多。
在主动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张畔不由得开始思量,想要知道苏流瑾心中的想法如何,“那你呢?明明重生回来,完全可以跟着你父亲归隐,又何必如此折腾,非要在这种水深火热的地方挣扎?”
听到这话,苏流瑾微微顿了一下。
她也有想到张畔可能会回来反问她。
但她这原因说出来,却并不会如同张畔这般适合摆在明面上谈论。
“嗯……”
苏流瑾前后看了眼这条夜幕笼罩之下的街道,确定前后都无人之后,苏流瑾这才凑到张畔耳边,带着些许坏笑开口,“只是为了亲手杀了那个狗皇帝而已。”
如此明确而又肆意的目标,如同暗夜之中倏然燃起的火苗一般。
张畔只觉得自己的耳畔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但却并无反感。
“我早就说过,同道为朋,同利为友。不论目标如何,最终导致的结果只要是一样的,就证明我们可以结伴而行。”
说这句的时候,苏流瑾已经从张畔耳畔撤开。
她脸上的笑意不断。
明明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但开口之人却一脸坦然。
“你说得对。”
须臾,张畔也跟着轻笑出声。
莫说只是想要杀掉温昀景的苏流瑾,就算现如今被他们集结起来的这些人,也是各自都有自己的目的。只因最后想要的结果有所重合,所以才会汇聚在一起。
“只是想要达成你这个目的的人恐怕不少,真要是想要让我们最先得手,还是要加快进程才是。”
虽说温昀景也是日常防范,但谁又能确定,不会有跟他们一样,暗中窥伺他那条命的存在?
而这加快进程的事,几乎不用他们推进,自有事情主动找上门来。
听说柏汗青前来国师府的时候,苏流瑾是有些惊讶的。
她也有想到柏汗青终有一日也会巡查到他的国师府,她也打算到时候再发展发展柏汗青这条线。
但没想到,这条线来的这么快。
下面的人前来通报的时候,她早就做好了国师的那份伪装,只待柏汗青来了之后,如同其他那些被巡查的官员一样,对其严防死守,静等对方也在温昀景面前参自己一本。
却不料,柏汗青此行前来,并非为了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