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订单被归在了可有可无的一类之中。
如果不是张畔特意让人寻找,恐怕这份订单直到在角落之中放到发霉发黄,都不一定会有人给它送去一个眼神。
“这给的价位确实是很低啊……”
苏流瑾看着那些人一同凑出来的银子数量,也大概知道了为什么他们的订单会变成压箱底的东西。
她又大概估算了一下浪子轩下属那些商人的数量,对于订单上给出的价格不甚满意。
“去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能凑齐我们做这种单子的正价,这单就接了。”
苏流瑾将她的结论告知枫叶,让枫叶跟下面的人对接。
青云楼的单子虽然很贵,但却并非贵到了一种离谱的程度。
否则,青云楼也不会每天都有这么多单子需要处理了。
而在这些贵但又不至于贵到根本出不起的价位上,只要浪子轩下面的那些人有一大半的人愿意凑钱,不需要每个人出太多,就足够凑齐下单的费用。
与此同时。
苏流瑾还能顺带着再打探一下浪子轩的情况,看看浪子轩黑市上的那些商人们,到底愿不愿意为了莫思程,或者说为了这个可以合法合规开在恒思之中的黑市出钱。
苏流瑾做好的决定很快就被传达到了当初前来下单的人耳中。
对方或许能觉察出这其中可能会暴露出来的问题。
但莫思程现
在还在地牢之中待着。
跟将莫思程从地牢之中救出来这件事相比,仅仅只是关于浪子轩里这些人派系纷争站队方式之类的东西,反倒是没那么重要了。
下单所需的银子很快就被凑了出来送到青云楼中。
而这些人花费重金买来的,也只有一个字——等!
京城之中的人最近都在因为莫思程突然被打入地牢的事人心惶惶,就连街道都变得冷清了不少。也正因如此,当国师的仪仗队从城外远远归来的时候,反倒是让这些惶惶不安的人心中多了些许希翼。
他们无不希望国师给温昀景带来些许好消息。
让最近盘旋在恒思上面的阴霾也跟着减轻些许。
只可惜,他们的期望要落空了。
在国师的仪仗队快要到京城附近的时候,苏流瑾就已经连夜赶了回去,用自己的真身替换掉了一路上代替自己回来的替身。
仪仗队进入恒思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找皇帝述职。
皇宫之中的气氛比苏流瑾离开恒思的时候压抑更多,就连周围路过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因为宫中萦绕着的压抑氛围行色匆匆,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掉脑袋的那个。
同时,他们在看到前往御书房述职的苏流瑾之时,脸上也是五味杂陈。
他们常年待在深宫,但偶尔出去采买的人却依旧可以打听到外面的各种消息。
再加上。
他们在这个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某些外面不知道的消息,他们也都知道个大概。
符均在押送回京的路上被人劫持,这件事并非什么秘密。
只是符均的人头早几天就被云梦阁的人送到了温昀景面前,让国师人还未至,过错先来的情况,却只有他们这些处在深宫之中,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人才知道了。
宫女太监们大多也都出自平民。
符均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死了,对于他们来说是大快人心的事。
但对于原本让苏流瑾前去齐平县探查情况,对方却在路上直接将罪魁祸首弄丢了的温昀景来说,恐怕根本不觉得苏流瑾这件事办的有多好。
也正因如此。
他们看向前往御书房述职的苏流瑾之时,目光之中都带着慨叹。
打从内心里,他们是希望国师有一个好下场的。
但常年伺候在温昀景身边,他们对温昀景的了解又在告诉他们,想要让温昀景不去处置一个没能达到他要求的人,恐怕难如登天。
苏流瑾自然也知道现在的情况。
只不过,这场截杀既然是在她计划之内的东西,那么她在进入皇宫述职之时,自然也早就想好了相应的对策。
“臣未能完成陛下所托,请陛下责罚。”
进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苏流瑾很自然地就开始为自己请罪。
她就像是真心实意因为未能完成温昀景交代的事情而感到懊悔一般,身上赶路归来风。尘仆仆的气息尚未褪。去,就急匆匆进宫为自己请罪。
如此谦卑的态度让温昀景不由得在苏流瑾身上多看了几眼。
一个对身边人都高度怀疑警惕提防的人,内心深处最为渴望的其实就是拥有一个对他绝对服从绝对忠心的人。
最好,这个绝对忠心的人还有点能力,足够胜任他安排下去的工作。
“嗯。”
良久,温昀景这才应了一声。
依旧是冷冰冰的语调。
但根据苏流瑾对温昀景的了解,对方现在这样应答,就是苏流瑾特意装出来的忠诚已经奏效——这种直戳对方心窝的假装让温昀景心满意足,并愿意因此不再降下重罚。
果不其然。
下一刻,当温昀景将手上这份折子批完之后,他开口所说的对苏流瑾的处罚方式也不痛不痒。
“国师让罪人在官道上被劫走,确实是国师的过失。但齐平难民的情况已经有所改善,也算是完成了朕交给你的一部分任务。两者相抵,罚奉半年,国师可认?”
温昀景说这话的时候慢悠悠的。
说话的同时,他也在观察苏流瑾的反应。
虽说苏流瑾直到现在表现出来的都是对他的绝对忠心,但温昀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用来考察臣子的机会,随时准备着从臣子们的状态中揪出问题,抓出藏匿在其中的异常。
“谢陛下恩典。”
苏流瑾对温昀景的处罚并无异议。
她依旧如同刚刚进入御书房时候的状态一样,对温昀景的任何处罚都全盘接受并心服口服。
这样的状态让温昀景心中非常满足。
齐平县的事他已经听下面的人汇报过了,其中的细节比苏流瑾呈上来的述职奏章还要详细。而在温昀景看到苏流瑾的处理方式之后,他就已经认可了苏流瑾的处事能力。
而现如今这样乖顺的态度,无异于让苏流瑾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断抬高。
某种程度上,堪堪可以与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莫思程相比。
一想到莫思程,温昀景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他还没忘了自己从一开始怀疑苏流瑾的时候,就是因为苏流瑾跟莫思程手上的解药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现在苏流瑾身上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他倒是有些想听听苏流瑾对莫思程的看法。
毕竟,他身边的其他人,碍于他的威严,不一定敢在他面前说实话。
而苏流瑾,看起来会比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
“嗯。”
满足于苏流瑾对他的顺从并非仅仅只是表现在温昀景愿意特意为苏流瑾稍稍减轻处罚这件事上,关于某些别的事情,温昀景也乐于去听一听苏流瑾的意见。
当时苏流瑾就是因为莫思程才被怀疑。
他现在倒是好奇,想听听苏流瑾对莫思程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依你之见,莫思程的事应当如何处置?”
温昀景状似不经意间开口,三言两语便将莫思程的情况概述了一遍。就好像并非是在试探苏流瑾的态度,真的只是想要听听看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一般。
但偏偏苏流瑾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觉察到了这些话语之中暗含着的对她的立场的试探。
正好。
她特意在回京之后就立马进宫述职,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莫思程。
如果温昀景不主动提及,她反而还要自己找方法让两人的话题牵扯过去,这样才好用她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让温昀景把莫思程从地牢之中放出来。
“臣私以为,莫老板为下属寻求解药,称得上是重情重义之人。但这些解药毕竟是瞒着陛下所得,若陛下完全不处置,恐怕坏了规矩。”
这些话原本就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不需要多加赘述。
温昀景并未开口,等着苏流瑾继续往下说。
很快,剩下那些早就已经被苏流瑾斟酌好的话语也跟着被她说了出来,在御书房中久久回旋。
“莫老板对下面的商贾自有一套管理的方法,恰值齐平县城中豪绅当道,群龙无首。微臣认为,可以让莫老板暂时先调去齐平县任职。”
听苏流瑾突然牵扯到齐平县,温昀景原本还有些漠不关心的神色变了。
他落在苏流瑾身上的目光再次带上些许审视。
但这一次,温昀景审视的并非是苏流瑾对他的忠心,而是想要看看这个自己刚刚才决定对其放下警戒心的人,现在到底能在莫思程的事上说出怎么一朵花来。
“细说。”
温昀景的语调也不似方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