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有话,阴阳怪气,满满恶意迎面扑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宁家人的脸色不好看,宁六眉头一皱,刚想说话,被宁老夫人掐了一把,才不得将怒气压下去。
宁老夫人赔笑道,“小五有事忙,各位贵客,请先去祭棚休息吧。”
皇子们在祭棚里休息,喝茶聊天,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怎么还不来?”
苏明瑾站在棚子口,举目眺望,暗暗心惊宁家的人气和威望。
“来了。”
一行人扶棺而归,身着白色素服的宁知微走在最前面,她亲自为宁老将军扶棺。
看到这黑压压的人群,她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一个个百姓跪下磕头,情真意切的痛哭流涕,为壮烈牺牲的宁家将送最后一程。
哭声山摇地动。
青山巍巍兮,忠魂不朽。碑塔高耸兮,英灵万古。哭我英雄兮,泪洒碑前。祭我英烈兮,汨水呜呜。注(1)
这一刻,宁知微热泪盈眶。
外祖父,您看到了吧?这就是人心所向,这就是您倾其一生守护的百姓。
您这一生轰轰烈烈,庇护万民,为万民景仰,千古流芳。
一道闪电划过,豆大的雨噼噼啪啪倾泻而下,水雾连天。
国之柱石陨落,天地同悲,日月同泣,山河呜咽。
宁家的送葬队伍西城进,东城出,经过城中时,家家户户都挂白,百姓们自发在家门口跪送, 十里长街为宁家众将军送行。
一座座白棚相继搭起来,绵绵不绝,是京城各家设祭棚路祭。
这皇室一动,各家权贵立马跟上,满朝文武都来相送。
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随大流,都给了这场葬礼最大的体面。
风光大葬!
这一幕,直到几十年后依旧被人记起,久久不能忘怀。
而,定远侯府上上下下都不得安宁,砸碎了无数器具。
林静姝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定远侯老夫人的双脚,眼巴巴的哀求,“祖母,您就帮帮我吧,就这一次,求您了。”
灯光下,定远侯老夫人眼神晦暗不明……
第25章 灵前接任
京城东南百里处,有一座青萝山,宁家的祖坟就建在山上,风景绝佳,非常安静。
整座青萝山和方圆几千亩祭田都是宁家的,山脚下建了一座青萝别庄,供宁家人每年扫墓祭拜时小住。
这是开国皇帝赏下来的,按照本朝规矩,就算被抄家,这坟地祭田不在抄家之列,后代子孙还能靠这些存活下来。
宁家人的车队浩浩荡荡,离青萝山还很久,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凄风冷雨中等待。
“这是我们宁家的旧部。”
男女老少都身着白色丧服,神色哀痛至极,跪地迎接棺木。
“恭迎将军们回家。”
众人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将一口口棺材送上青萝山,沿路哭声大作,手上动作稳稳的,没有一点颠簸。
宁家祖坟一座座静默无言的坟茔,诉说着宁氏一族的伟大和悲壮。
宁知微怔怔的看着,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简单的仪式后,棺材下葬,看着一口口棺材深埋地下,所有人忍不住痛哭失声。
宁家诸人哭的都站不住了,只能靠下人搀扶。
宁老夫人已经哭晕了几回,半躺在下人身上,就是不肯先下山。
青萝山庄的管事老丁含泪劝道,“老夫人,您节哀,老主子也不希望您悲伤过度,这一大家子还得等着您安排。”
“是啊,老夫人,您一定要保重啊。”
主家成年男丁都壮烈牺牲,对他们这些依附宁家的人来说,是晴天霹雳。
悲痛欲绝的同时,也深深的惶恐迷茫。
主家势弱,没有可靠的带头人,风雨飘摇中,未来该何去何从?
宁老夫人服下一颗荣参丸,强撑着精神,“知微,你过来。”
众人齐刷刷的看过去,是这个小姑娘啊,她一直站在主祭的位置,摔盆打幡都是她一人完成的。
宁老夫人郑重其事的介绍,“这是宁知微,老将军最疼爱的孙女,也是宁广智将军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从今开始,她就是宁家第六任家主,宁家一切事宜交由她决断,”
惊呼声响起,震惊,不可思议。
宁家的新家主是个女子,年纪还这么小,不知道及笄了吗?
她能行吗?
这五小姐……应该是外嫁女生的,不合规矩吧。
宁知微沉静如水,高高举起右手,碧绿的扳指映入众人眼帘。
这正是,宁家家主信物。
她淡淡的扫视众人,但凡被扫到的人莫不感到一股威压,不由自主的低头,“若有不服者,现在就站出来,胆敢作乱者,休怪我无情。”
没人站出来,寂静无声。
宁老夫人一锤定音,“那就在诸位先祖灵前参拜家主吧,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子孙昌盛,安享太平。”
宁六的反应最快,第一个跪下去,“见过家主。”
宁四慢了一步,扼腕不已。几个小孩子也跪下了。
部将们跪下了,“属下见过家主。”
下人们也跪下了,“奴婢见过家主。”
就这样,宁知微在宁氏一族的祖坟前,成了宁家的新家主,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这成了铁般的事实。
也适时的安抚了绝大部分人的不安情绪,让他们的心定下来。
先观望吧。
又是下雨天,宁知微翻阅着庄上人员情况,芍药进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宁知微脸上露出些许错愕,起身往外走。
烟雨迷离,雨珠顺着凉亭边檐往下流,滴滴答答滴在台阶上,泛起一丝丝涟漪。
宁知微闭目聆听雨声,仿佛这一刻时间静止了。
“五小姐。”男子身着一袭淡雅的青衣,撑着水墨画油伞,在这漫天雨丝中一步步走来,姿态优雅而又从容。
他仿佛穿越了时光,来到宁知微面前。
宁知微怔怔的看着他,有片刻的恍惚,谁能想到如此风雅出尘的男子居然会死的那么轰轰烈烈……
容靖见她神色不对, “怎么了?不舒服吗?”
清冷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心。
宁知微回过神,退后几步让出空间,“容大人,多谢你为我们宁家所做的一切。”
容靖收起油伞走进凉亭,离她不远不近,神色淡淡的,“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无须言谢。”
他的语气很冷淡,但,宁知微还是很领情的。
“不管怎么说,你不远千里奔赴边关查案,屡次身处险境,为我们宁家洗清冤屈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请受我一拜。”
她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大礼,神色庄重肃穆。
容靖下意识的伸手想扶,但手悬在空中微顿,半响后才出声,“真要谢,就送我海棠酥。”
宁知微没有食言送了海棠酥,但容靖已经去了西北查案,没有吃到,
她有些震惊,他居然对海棠酥有执念,不过,整个人看着多了一丝鲜活,有人情味了。
“今年来不及了,明年吧。”
容靖嘴角微微扬起,“别忘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雨滴滴答答的下,万物静寂,宁知微伸手去接雨珠,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微风吹过,一缕顽皮的长发随之舞动,落在雪白的脸颊。
容靖的手微动,硬生生的忍住了,“五小姐,带着宁家人远离是非之地吧。”
他话里有话,警示意味十足。
宁知微眼神微闪,估计诸皇子会在君王面前上眼药,后妃也会吹枕边风,朝野都会有不同的声音。
高处不胜寒,树大招风。
“我正有此意。”
见她一点就通,容靖放下心来,略一沉吟取下腰间的玉佩,递到宁知微面前。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如果你不方便出面,就让人带着此物来找。”
宁知微惊住了,他是个很独的人,独来独往,平时除了律法就是审案子,油盐不进。
这么一个人,居然对她释放善意。
“你……为什么这么关照宁家?”
容靖深深的看着她,“宁老将军是我儿时最敬仰的人。”
宁知微恍然,原来如此,她外祖父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生前庇护百姓,死后,还能庇护家人。
她心思转了几转,迟疑了一下,“你……偷偷派人去查苏昊之,关系到你的身世之谜。”
她本来只想护住家人,不想插手别人的人生,不愿承受别人的因果,但,她更不想欠人情。
容靖的脸色剧变,情绪激动的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26章 容靖
世人只知他是寡母养大,跟族里断绝往来,六亲不认,却不知,他的身世非常复杂。
宁知微微蹙眉,瞪着他的手,容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收手,退后两步,拱手致意,“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