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空往后推了一步，脚后跟触到圣水池的边缘。
“你是贺知文？”
邵向前停在产房中间，他背着手, 语气带着感慨：“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檀空想起自己在幻境当中，从窗户里往外看那个抱着花的书生，那个逼着风柳成婚的书生, 缓慢地和面前这个中年男人重合在一起，内心涌出一股想吐的冲动。
“既然你去了耳县，去了来龙，又去了白盖，想必一切都不用我再多说。”
檀空心里一惊，竟然邵向前是贺知文, 那邵岸呢？他知情吗？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帮凶？
檀空垂下眼帘。
邵向前完全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只有可能是邵岸说的，但邵向前打着关心的名义，也是很好探听得出来的。但是不知道邵岸是否有透露她进入幻境的事。
不过，她相信，不管邵岸站在哪一边，一切都会答案。
檀空抬头，直视邵向前，问他：“邵岸呢？”
邵向前往前走了一步，檀空退无可退，但好在他和她还保持着两米左右的社会距离。
邵向前不愧是心理医生，知道这个距离对她来说有一定压迫感，又不足以让她逃跑。
“军校有事，邵岸被导员叫回去了，你找他有事？”
檀空道：“你最好不要伤害他，不然我绝对会让你付出代价。”
邵向前满脸不可思议：“你在说什么，空空。邵岸是我邵向前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会害他。”
檀空看着他呵了一声：“怎么？你以为你现在换了一身皮，就能真的变成别人口里那个无私、善良的医生邵向前？你以为你这辈子做了多一点公益，你就能洗脱你杀了那么多人的事实？ ”
邵向前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着诡异笑容，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就像是在安慰自己生气的女儿。
“我知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杀了那么多人，是我活该，是我自以为是，罪无可恕，我活了几辈子，终于想清楚了，所以才主动前来赎罪。”
檀空冷笑：“你承诺的厚土带来了吗？”
“带来了。”
邵向前看起来脾气很好，无论檀空怎么冷言冷语，他都应对自如，没有半分的不满。檀空看着他拉开背着的黑色腰包，里面有个巴掌大的圆形盒子。
盒子被捧出来，看上去更像个糖盒。
檀空皱眉：“你怎么证明里面装着的是厚土？”
邵向前笑：“我知道你要厚土来就是为了摆脱无启人的寄生对吧，我都带来了，你试一试就知道真假。”
他捧着盒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檀空沉默良久，看起来似乎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思考当中，邵向前又开口：“你放心，我这辈子也算是你半个父亲，你妈妈檀景云是我的挚爱，我不会害你。而你从其他地方听来的那些信息，不一定是真的对吧。我确实做了不少错事，但你相信我，我都是为了整个人类，唯有伟大的事业都必定会有牺牲。”
说起檀景云，檀空愣了一下，以至于后面他那些话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词语，轻飘飘从耳边遛过。
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如果她没想错的话，邵向前这辈子也是因为无启人才专门接近的檀家人，而她妈妈檀景云，这一辈子因为家族放弃了爱情和人生，她遗憾了一辈子，没想到让她念念不忘的爱情竟然是假的。
她眼神放空了几秒，然后问：“你知道怎么操作能让我摆脱无启人的寄生吗？”
邵向前见檀空对他多了几分信任，他再接再厉，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走到了檀空的面前，他把装着厚土的盒子往前递：“我当然知道，你把这厚土拿出来，吞服进去，躺进圣水当中，然后将灵魂抽离，进入你的小蜘蛛当中，厚土会将你身体清洗干净，你身上带着的无启人的诅咒自然会消失。”
见檀空一脸茫然的样子，邵向前耐着性子解释：“就像小偷对目标家庭在门口做的记号一样，厚土能把那记号洗掉，小偷没了目标，就找不到你的房子，偷不了你家的东西。”
檀空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希望你不要骗我。”
邵向前点点头：“当然。在这之前，我会当着你的面自杀谢罪，我也不求能取得原谅，只希望我的诚心可以让那些死去的人能够宽慰一些。”
檀空凝视他半晌，嘴巴动了动，没有吐出半个字。
邵向前指挥檀空躺进圣水，圣水没过了檀空一半的身体，衣服湿了一半，浑身变得冰凉。邵向前将那装厚土的盒子打开，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厚土，这厚土呈黑色，被搓得圆圆的，直径一厘米左右，像是某种中药丸子。
邵向前将那丸子一样的厚土递给檀空：“等一会把这丸子吞服，然后立刻让自己躲进小蜘蛛的躯壳中，等厚土将身体清洗完毕才回去就行。”
檀空接过厚土，她没立刻把这厚土送进嘴里，而是望着邵向前。
邵向前自然懂她的意思，他苦笑一声，从那腰包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刀。
“我死之后，麻烦你好好对邵岸，那孩子对你有心的。”
檀空见邵向前丝毫没有犹豫，他对别人狠，看起来对自己更狠，军用刀被他握着直直插进心口，顿时血流如注，他脸色瞬间苍白，跪倒在地，顿时没了气息。
看上去，阎王爷都救不回来。
但是他真的会忏悔？会觉得自己有错？
檀空又等了一会，确定邵向前没了气，才躺下身，将厚土放进嘴里。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邵向前的灵魂缓缓飘起来，他见檀空躺下，那副已经被无启人的诅咒改造到尾声的躯壳没了主人，正静静躺在圣水里，而从她裤包里爬出一只踉踉跄跄的蜘蛛，站在她身体上，往水池外面跳。
他心里立刻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激动，这一世他苦心经营，从檀景云开始接近檀空，终于到了他计划的最后一步。
那么多年来他尝试了无数次，想要获得无启人能力的办法，可是都失败了。
自从他作为贺知文的那一世得知了无启人的秘密，他就无时无刻不在羡慕这个不用吃饭，还能拥有复原能力的神奇种族。他费尽心力尽了无启人的地祠，却发现了更大的秘密，这个种族只要心脏不腐，埋入地里，过120年就能复活，而伤害他们导致他们无法复活的人类都会被诅咒，变成他们返回人间的容器。
这种容器被他们称之为种子。
而种子在发芽、开花、结果的过程中，无启人在其血脉中留下的痕迹会逐渐改造他们的身体，让这具躯壳也能拥有无启人相同的能力。
只要他能想办法阻止无启人的复活，那岂不是就能让种子本身变成那名副其实的无启人？
贺知文越想越激动，一世接一世的死而复生，这不就是每一个人类都想追求的某一种意义上的长生吗？
他要为了人类，为了民族，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能享受长生不老的乐趣，让人类可以世世代代传承智慧，突破极限，最后发展到他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可惜他因为触碰了圣水，还没找到方法就死在了地祠。
直到第二世他呱呱坠地，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可是长到十岁，他就得了怪病，那怪病让他痛不欲生，病症和曾经他变成种子的同乡病的病症一模一样。
他又激动了，以为触摸到了圣水，他就得了成为种子的恩准，却发现他高兴得太早，他的病让他从脚开始腐烂，他却没有复原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腐烂，等到腐烂扩散到心脏，他就迎来了他的死期。
没想到他再次复生了，他不服气，他开始寻找所有的种子，把他们关起来，做各种实验，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试图试图先让自己转化成种子。
只有他自己先成为种子，才能更快触及到不让无启人复活的方法不是吗？
连秦始皇都追求长生不老，他有什么错呢？
他永远都没错！
可是无论他怎么样做，都想被诅咒了一样，没办法变成种子，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些被他关起来的种子和无数普通人身上。
既然他自己不行，他就要硬生生在其他人身上找出条路来！
为此他不惜和那些恶心的日寇合作，不惜投入全部的精力！
可是都失败了，直到这一世，终于让他找到了方法，这一次他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
变成一抹灵魂的邵向前，向着檀空的身体俯冲而去。
他内心大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