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要跳楼?
檀空感觉浑身疲惫,心里空落落的,片刻后,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她手足并用爬起来,往二楼檀景云的房间走。
房间内不是很整洁,为了确定死亡的性质,警察刚刚才来勘验过现场。靠近窗户的桌子上摆了一张檀空和她的相片,还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化妆品。
檀空坐在景云床上,闻了闻她床上残留的味道,突然像开窍了一般灵机一动。
她们家还有一个地方,警察没搜过。
檀空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她家一共有三道上锁的门。
一楼被景云改成了卷帘门,晚上睡觉需要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得死死的。到二楼的那道门景云也加了一道锁,一楼有时候做生意会有外人,檀空长大了,这是为了安全。
而第三道门是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锁是黑色铁锁,锁在一扇黑色的铁门上,进出的时候会听到黑锁碰撞铁门刺耳的声响,撞得人一个激灵,似乎魂都轻飘飘飞上天去。
地下室一般是用来装杂物的,警察随便问了一下,因为檀景云跳楼的地方在二楼,所以调查重点集中在二楼,就没进去。
此时檀空正站在铁门口,一楼地下室门口光线不好,灯泡又坏了很久,景云记性不好,一直忘记换,这光明明灭灭的,犹如梦境一般。檀空喘着粗气去拉那门锁,不出意外听到了撞击声,在这黑暗中更加刺耳。她不由自主屏息,明灭的灯光中看见那锁头处稀了一条缝。
本来应该按下去的锁头此时和那圆形的孔错开来。
景云没把锁关好。
檀空取下铁锁,推开地下室的门,右手往墙壁摸,摸到嵌在墙上的电灯开关,随着咔哒一声,眼前的一团漆黑瞬间变得犹如清晨的天光大亮。
里面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少了经常在里东忙西忙的身影。
这里不是那种欧美恐怖片里面阴森恐怖的地下室,里面虽然是水泥地面,但是干净整洁,没有蛛网,没有灰尘,也没有腐烂的味道,只是因为金沙市位于四川盆地内,潮湿多雨,所以地下室常年晕着潮湿的青苔味,并不难闻。
也是,景云一贯是爱干净的人,家里处处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其实地下室,檀空来过很多次。
这地下室不大,是前任屋主违规挖出来的,只有十个平方的样子,四四方方的,景云在里面堆了很多土豆,那些土豆装在两个大框里。还放了些杂货,被她当杂货间用,杂货被她放在一个一个纸箱子里,重叠在地下室的角落。
檀空把所有的纸箱打开,铺了一地,除了一些零零碎碎,没啥用又舍不得扔的东西之外,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个铁盒子和一部诺基亚的老手机。
第4章 她开始发芽了吗
那铁盒年代很久,外壳已经生锈,看不出花色,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本,还有四五张照片以及压在最下面的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照片里很多张都是景云和一个男人依偎在一起,到各地旅游的照片。檀空看到了上海的东方明珠塔,看到了三亚湾的海,看到了四川的乐山大佛。
景云的笑容看起来不像现在那么温柔,她露了八颗牙齿,像盛放的花。
还有一张照片是景云和一个老人,一个男人依偎在一起,站在一个农村老房子面前拍的照片。檀空在网上看过这种照片,老一代很喜欢拍,都是一家人过年过节拍的团年照。
她抽出最底下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一张四川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但是母亲从来没说过自己读过大学。
檀空颤抖着手把日记本翻开,里面零零碎碎记录着年轻景云的梦想,原来她喜欢植物喜欢花,梦想是开一间小小的花店,她也喜欢大自然,想要去各地旅游。
檀空看了看,日记截止的时间是十五年前,是她出现的时间。
最后是那部没有电的手机,那是部老手机,家里早就没了适配的圆孔充电器。
檀空感觉自己脑袋里一团乱麻。
地下室除了大大小小的杂物箱,还有一个冰柜,里面放些储存起来的冻肉。
檀空径直走进去开冰柜的门,那冰柜是长方形的,打开它需要从左往右拉透明的玻璃门。
冰柜第一层是过新年的时候景云带着她去赶场买的新鲜现杀猪肉,五十多斤一个整肉,被她分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用保鲜袋套起来保存。
檀空拉门的手稍微有点颤抖,她把第一层的猪肉拿出来,用手使劲透过缝隙往里面翻,冰渣很凉,碰到手上有种浸到骨子里的疼。
她径直从最底层把那半盒她小时候藏在里面,吃了一半的冰淇淋拿出来。
那是她从小最爱吃的冰淇淋,蒙牛的,黄色塑料盒子装,打开里面有三个颜色,是三种不同的口味,小时候她喜欢一盒分三天吃完,每天只吃一个颜色。
檀空把那盒冰淇淋从冰柜的底部拿出来,她蹲下来靠在冰柜上,把塑料盒盖子背面的勺子抠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果然只剩红黄两种颜色。
其实她很久没吃过冰淇淋了,太久没吃导致那冰淇淋在嘴里刺骨得冷,就像含了刀,卡在口腔里,每一个细胞都被割得疼,咽都咽不下去。
檀空坐在地下室里吃了半个小时的冰淇淋。那冰淇淋边吃边化,吃到最后红色和黄色融在一起,让檀空突然想起了景云死的那天,那满地的红色血液和混合着的黄色组织液。
她没忍住,伏在地上呕吐起来。吐得肚子空空,感觉五脏六腑都倾泻而出,吐得心口就像被水淹住,那些水没有出处,只能大滴大滴从眼睛往外涌。
原来她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景云。
檀空从地下室回到二楼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腐烂和绝望的恶臭。她冲了个澡,才想起看看手机。
手机上显示已经是下午一点点了,还有十五个未接来电,有四个来自班主任老吴,七个来自孟鸢。
檀空一个电话都没接到,于是又有了接二连三的微信消息。
班主任问:“檀空,我了解你家的事了,心情不好告诉老师,马上要高考了,千万不要想不开,家里有需要帮忙的联系老师。”
而孟鸢直接发了个:“我来找你了。”,发送时间是半个小时之前。
檀空头发湿漉漉的,她是齐耳短发,曾经最流行的妹妹头,她洗完澡,手上还拿着擦头发的帕子,就听见一楼的卷帘门哗啦啦的响。
孟鸢在楼底下一边拍门一边大喊:“檀空,檀空,开门啊!你没事吧!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檀空突然有点想笑,她把擦头发的毛巾随手放在沙发上,穿着拖鞋嗒嗒嗒走下楼给孟鸢开门。
一打开门,孟鸢愣了一下,手还放在半空中,差点再一次落在卷帘门上,看到檀空安然无恙的瞬间,孟鸢扑到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我以为你想不开了!你吓死我了!”
檀空叹气:“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吗?怎么还变成我安慰你了。”
孟鸢抬起头,正想反驳,但眨了眨眼,突然眼泪停了,面色变得正经又严肃。
檀空现在这样,她不能够添乱,要尽可能的安抚她,哄她,让她知道,自己也是她的亲人才对。
两个人上二楼坐,打开门,沙发上丢着檀空才擦完头发的毛巾,餐桌上放着喝完的牛奶盒,
孟鸢主动帮她把牛奶盒丢了,毛巾叠好,檀空没有阻止,由着她做这些,突然发现,才过了一天,没了景云,家里就被她搞得乱糟糟的了。
孟鸢坐到沙发上,语重心长开口:“空空,我听说了你妈妈的事,你节哀。马上要高考了,我跟我妈妈讲了,她说你可以住到我家里去,这几个月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管,安心准备考试就行。”
高考吗?
檀空愣了半天没说话,孟鸢急得轻轻推她:“怎么说啊!你去我家住吧,你想住多久都可以的。大不了,大不了你认我爸妈当干爹干妈,我当你干姐!这辈子就我们管你了!”
檀空吐出一口气,内心感动,面上却不显,只在嘴上打趣她:“你还比我小一个月呢,凭什么你就是干姐了?”
孟鸢一时之间被她带偏,纠结于干姐的问题上,冥思苦想一阵后就像下定了很大决心一般道:“你要当干姐,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随便你!!”
檀空笑了笑打断她:”我开玩笑的!你忘了我今天都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不像你,还需要爸爸妈妈管。”
“小鸟,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檀空垂着眸,眼神坚定:“你帮我谢谢阿姨的好意,等我妈妈的事情忙完,我就去学校,吴老那边我会跟他讲的。”
孟鸢没再多说,她抱了檀空一下,拍了拍她的背。
直到很久之后,檀空才知道,她从景云死的那天起,不,或者更早,从那天半夜她的脚融化成一滩烂泥开始,她的命运就像被一匹马拉着,奔向和孟鸢、和曾经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