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户大开,外面的天还没大亮,天空是白色的,因为云层太厚,光线被阻隔太多,整个世界像被蒙了一层纱。
但因为太阳火红又顽强地升起,持续在云层后发光发热,天上白茫茫一片被缓慢又坚定地染上一层橘色,天空就像一层乳白色的缎子上被香烟烫出的一片火痕。
檀空端着牛奶发呆,突然外面砰的一声巨响,把她震得回过神来。响声是从房子的另一侧传来的,她从厨房跑出来,打算从自己的房间窗户往外看。
她把窗户推开,探头出去,楼下躺了一个人,血迹正从她身上慢慢晕开,缓慢在地面蔓延,那人穿了件白色绸缎的半身裙,头发挽起来,用一个小熊的抓夹夹住。
那个抓夹檀空很眼熟,那是檀景云 45 岁生日时,她送的生日礼物。
檀空忽然感觉到一阵晕眩,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在一片白茫茫种,她看见母亲躺在地面上,她脑袋侧着,周围那一摊血迹如同一团火焰,明晃晃地往檀空身上烧过来。
檀空把头缩回来,伴随着楼下的一阵喧闹,跌跌撞撞往下跑。
跑到家门口,距离景云只有一米之遥,她站在原地,脚就像被粘住了一样腾挪不了半步。一米之外景云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周围的血围着她的尸体蔓延开来,像一朵逐渐绽放的花,鲜艳又凄怆。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楚檀景云的脸。
她脸上是一抹安详的笑,似乎是为逃离了苦痛而喜悦,但眼睛却死死瞪着,四肢扭曲的紧贴地面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摆放着,就像被胡乱摆弄的人偶。
檀空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心脏停跳,空气变得稀薄,她拍着胸口大口喘气,感觉到有风狠狠刮蹭她的脸颊。
裤兜里手机在震动,檀空愣了一下,拿起来看,是孟鸢发了短信过来。
“檀空,十八岁生日快乐啊!祝你永远幸福,愿望成真!”
第3章 邵向前
成都市高新区是近十年才发展起来的新区,发展势如破竹,没几年房价就从成都的最低一跃成为了最高。
檀空家也住高新区,但是房子买的早,那位置又刚好偏了两条街,由于不在发展的主道上,倒是错过了第一波的拆迁热潮。
但是邵向前买的是实实在在的高端新楼盘,和檀空家也就隔了三四条街,不到五公里的距离,他来成都第五年,因为喜欢这个地方的闲适舒服又缓慢的生活节奏,从上海千里迢迢搬过来。
搬过来的第一年,就感觉自己像一台转了二十年不停工作的榨汁机终于停下来了。
清晨六点,邵向前就自然醒,他拉开落地窗的窗帘,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有轻微的雾霾但是不严重,对门高楼顶上的广告牌虽然感觉像套了层乳白色的塑料壳,但还是能看得清楚。
邵向前洗漱完,给自己倒一杯新鲜橙汁,然后坐在落地窗面前的胡桃木的餐桌上,手边餐盘里放了三个白水煮蛋,旁边还摆了一大堆的报纸。
他喜欢看报纸,家里收藏了各个时期的报纸,远到民国时期的,近到前一天才买回家的金沙晚报。
邵向前从报纸堆里随便拿了几张,被选到的报纸有些年代了,是一张稀有的1931年的《大公报》原版。
大公报是中国近代的报纸,始创于 1902 年的天津,胡适等多名著名学者都曾经在上面刊登过文章。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大公报曾经心酸地刊登过一条消息:“我中华健儿,此次单刀赴会,万里关山,此刻国运艰难,愿诸君奋勇向前,愿来日我等后辈远离这般苦难。”
以此在现代闻名。
邵向前这张大公报,在大公报三个隶书旁边是中国恒大企业生产的金圆香烟的广告,旁边小版面张贴了结婚启示,左书:同心永爱相携到白头,右书:佳侣天成花开结并蒂。广告和启示对齐,下面一个占据了半面报纸的是个大新闻。
《川中现连环吃人魔跨省杀数人》
这是一则通缉令,犯人没抓到,那占据的版面就知道多让当时的警方焦头烂额。
邵向前浏览得很快,放下《大公报》又拿了一张《申报》出来,这一版《申报》要更早年一点,这一期上面登了很多寻人启事。
七点钟,邵向前准时出门。他步行一公里,到景云家见了她一面,然后七点半准时准点,雷打不动到沙河公园打太极拳。
他不是第一个到的,还有太极拳的老师张秀芬提了音箱早到一步。
邵向前穿一套白色的太极服,看脸也不过五十岁上下,不过头发已经全白,还有些长,被他用皮筋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揪揪。
他性格好,腼腆又儒雅,在太极拳队人缘很好,张秀芬一边准备等会要播放的内容,一边和他寒暄:“小邵,你太模范了,天天那么早。”
邵向前坐在花坛旁边笑:“张姐,向你学习。”
八点钟,太极拳时间结束,邵向前又自己绕着公园走了几分钟,然后找到一个公园长椅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警察局。
他慢吞吞接起来,左手拿电话,右手去拉扯长椅背后探出来的绿叶子,电话那头对方开门见山:“请问是邵向前吗?今天早上你的妻子檀景云已经确定死亡,请你尽快前往高新区黄华街道派出所接受调查。”
邵向前拉叶子的动作太过用力,细嫩又柔弱的新芽被活生生折断了。那浅绿色,只长了两三片指甲盖大小的绿叶子被他拈在指尖揉搓着,嘴上语气依然保持着客气,甚至隔着手机的距离还朝对方虚空点了一下头:“谢谢警察同志,我马上就到。”
他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播了一个电话出去。
“喂,爸,是我,景云死了。”
......
檀景云的身体还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和檀空进行最后的对视。
这对视横跨生死,檀空莫名从其中看到了一抹不明显的不甘心。
檀空呆在原地,看救护车鸣着笛眨眼间就停在了她家自建房的门口,三四个护士带着口罩往景云躺着的地方涌去,有人拿手电筒照她的眼睛,有人拿心电图,不断往她身上招呼。
十分钟之后,一个护士取了口罩,疾步往檀空在的地方走。檀空越过她的身体看到她身后几个护士用一块白色的布搭在了景云身上。
护士把口罩团成一坨往护士服的口袋里塞,或许是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像在走程序。对她来说,也的确是在走程序。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你是家属?”
檀空愣着,视线始终黏在檀景云身上,就像陷在泥里,怎么拔都拔不上岸。
护士有些不耐烦,又重复问了一句,檀空才点点头回答:“是。”
那护士递了张纸给她签,檀空像提线木偶一样签了字,转眼间,救护车来了又走,警车也来了又走,最后殡仪馆那辆冷漠的黑色殡仪车缓缓停下,有人像搬动冷冻动物尸体一般把檀景云的尸体往车上搬。
眼看着景云的尸体就要被搬动上车,那一秒,檀空感觉自己陷在泥泞里的腿一下就拔了出来,她几乎是四肢并用地朝景云的尸体扑爬而去。
她听到旁边有人惊呼:“哎哟,拖住她!别又搞出什么事!”
两个工作人员眼急手快,一左一右架住她,劝道:“小妹妹,刚刚警察应该已经跟你沟通过了,到时候会有人来协助你办理死亡证明和火化手续,具体的情况警方也会作进一步的说明。这几天天气热,你先让我们把你妈妈安置好行吗?”
檀空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景云被送上黑车冷冰冰的后备箱,那两个拖她的人,一见尸体已经装车,也趁她不注意溜上车。
檀空站着只能看到那黑色殡仪车的车屁股,它比来的时候车速快了不少,让檀空莫名看出了张皇。
尸体拖走了,警察局、医院的人也都离开,只剩零零散散一些看热闹的人。檀空不想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被人指指点点,她抹了一把泪,晃晃悠悠进了家门,垫着脚拉着那卷帘门正中间的把手把它狠狠拉下来。
透过卷帘门的缝隙中,檀景云跳楼留下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色,她跳楼的姿势被警察用白色的粉笔勾画,巨大的金属碰撞声中,卷帘门已经关上,这一切就像梦一样,完全被隔绝在卷帘门之外。
檀空的身体顺着墙往下溜,她蹲在地上,脸枕着胳膊,听不见她哭,只看见她刘海上的那个小熊发夹孤零零斜躺在她略微凌乱的刘海上面,要掉不掉地打滑。
等到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檀空把手机摸出来看,孟鸢发的那条生日祝福还停留在手机的主界面。
她都忘了,今天还是她生日。
她和母亲在一起活了十三年,虽然檀景云一贯与她不是很亲密,但作为一个母亲该做的也做到了,而她作为女儿,也懂事听话,成绩不差,从来不让她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