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这种漂亮的小姐应该住在某个青砖黛瓦,朱门铜钉的高门大院里,怎么会在这穷酸的山村里面?
不过她曾经应该也是某个大户的掌上明珠吧,现在落魄了,沦落到这个地方,也是和他同病相怜。
贺知文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旁边房屋有说话的声音。
他刚好睡在墙边,他用耳朵贴着墙根仔细去听,听见了他熟悉的声音。
说话的人名叫张慧生,是他们隔壁县的一个举人,他认识,那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家里本来是杀猪匠,但是生得几分聪明竟然被家里逼着,硬生生考到了会试。
张慧生压低着声音:“他们村子里这些人个个面色红润,想来应该吃得饱穿得暖,过得不错。但他们还是想赶我们走,连一天都容不得我们多呆。我们今夜走之前就去借走他们一半粮食,等我们之中有人通过了会试,再双倍还回来。”
有人还在犹豫:“这样不好吧,我们这不叫借,叫偷。”
但是难民中不止有读书人,有人道:“他们活得那么好,我们那么惨,他们本就应该接济我们一些,是他们自己做得不够好,才逼得我们出此下策。何况我们以后会还回来。”
又有人附和:“说的对,我们不全拿走,拿一半就行。”
看着动心的人越来越多,张慧生一锤定音:“行,既然大家现在都不反对,那我们今夜就找几个人去粮仓。”
听着旁边窸窸窣窣一阵,紧接着是开关门的声音。
贺知文心道不好,于是蹑手蹑脚开了门跟在了那几人身后。
张慧生应该是早有打算,早就摸好了粮仓在哪儿,几个人很快就摸到了粮仓门口。
正要动手之时,旁边突然窜了个人出来。
张慧生定睛一看竟然是贺知文,贺知文抱住他的腿,一脸正义,他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做着口型。
“不行,我们不能恩将仇报,你们不能去!”
第36章 义举
张慧生阴沉着脸, 他想一脚踢开这贺知文,但谁知道对方把他的腿抱得紧紧的,像个狗皮膏药似的。
几人拉扯未免会闹出大大小小的动静, 对谁都不是好事。
张慧生硬来行不通,只能压低声音,几乎使用气音试图跟贺知文打商量讲道理:“贺兄啊, 一路上我们有多难你是知道的, 我们这样也是为了家国考虑。现在我们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 我们这些文人才是国家的出路啊!”
“只有保全了我们,我们大清才会有翻身的机会。”
哪知道这贺知文油盐不进, 他还是不撒手,口中道:“不行,你们拿了这些粮, 村里的人不够吃了怎么办?那我们不是做了那害人的事?哪配称自己是以后要救国救民的读书人?”
张慧生心中已经不耐烦,他朝旁边的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心神领会,同时向前,硬生生把贺知文拖开了。
本来想静悄悄行事, 偷了粮食就走,没想到这一拉一扯,还是产生了些动静。
旁边已经有人在房内重新点上了烛火。
张慧生心急如焚,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今天晚上要是没得逞,又打草惊蛇,那就不好办了。
他指挥这几个人就要往粮仓冲去,哪知贺知文突然道:“好,我加入你们。”
张慧生把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你加入?”
贺知文点头:“今天晚上我们的行动可能已经被人察觉。好事多磨,我先去粮仓打探一下情况, 如果没人我再出来叫你们,这样可好?”
张慧生沉吟了一下,没想到这贺知文关键时候竟然回心转意,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情况,他们也可以把所有的错推到这贺知文身上,完全两全其美。
“行,那我们就在这等你。”
贺知文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袍:“你们躲好了。”
见张慧生几个人在一处畜舍后面蹲好,贺知文蹑手蹑脚越过畜舍,朝着粮仓走去。
这粮仓是个圆形仓,仓顶故名是圆形的,像伞一般。一般是用竹木编织成墙,再用泥土外糊用于防鼠。
这村舍都是自己人,或许真的像来之前那人说的一样,村里不许外人进入。
因此这粮仓没上锁,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粮仓的门开得小,贺知文弯着腰进去,见了里面的情况立刻内心震动。
这粮仓里的稻米是用粮袋装好的,一袋大概有五十斤。但是贺知文一眼望过去,地上堆着的最多也就二十袋左右。
他脑袋一转,这村里的人大概有四十个,就算是饥荒时候省着吃,这些米最多也只够村里吃一个月。
要是他们还要偷走一半,那这村里人就会陷入缺粮的困境,那就变成了真正的农夫与蛇。
贺知文想起那看着娇娇气气的小姐,在粮仓里左右踱步。
他要怎么才能让张慧生他们打消念头呢?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门外突然想起了脚步声,他心道不好,以为是张慧生他们等不及还是冲进来了。
但是门一打开,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下午领他们一群难民去洗漱的小哥。
他记得他们叫他十三。
十三看见在粮仓内站着的贺知文,大半夜的瞌睡一下就醒了,他气得跺脚,嘴里骂道:“好你们个恩将仇报的人,果然让族长说对了,你们见我们有存粮就想自己偷去。”
贺知文满肚子冤枉,他连连摆手:“不不,不是这样的,跟我一起的那群人是有这个打算,但是是我拖住他们的,我还正在想找你们说此事呢。”
十三半信半疑:“你说的是真是假?”
贺知文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他们还躲在畜舍后面,我马上带你去。”
话正说完,从粮仓外又走出几个年轻男子。
贺知文领着他们往畜舍后面走,张慧生几个人果然还躲在后面。
畜舍后全是牲畜粪便的气味,张慧生和一众人捂着鼻子蹲了许久,没想到等来的是村里人。
十三大叫一声:“好啊!果然是你们!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恩将仇报,不安好心的人!”
张慧生看着领路的贺知文一下就懂了,他伸出手就想去抓躲在十三身后的贺知文:“你这个叛徒!竟去告密!有本事被躲在后面!”
贺知文仗着有理,心里也觉得和他们一起羞耻,急着划清界限,于是大大往前走了一步。
他本身虽然没练过武,文文弱弱的,但是身高还比这张慧生高上一截。
张慧生一点没留情,直接就朝贺知文脸上猛挥了一拳,直接把他打倒在地。
旁边又有人对他拳打脚踢。
事出突然,十三和其他几个人没来得急反应,同时也想着贺知文虽然报了信,但也和他们是一伙的的想法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等到贺知文被打到都不哼声了,几个人才跑过去拉人。
张慧生之前虽然练过武,但是饿了那么长时间,体力虚弱,哪是这些年轻力壮男子的对手。
他被一个人按着肩,一只手被抓着背在背后。
深更半夜的闹出这么大动静,全村的人基本都醒了,檀空因为担心这件事,更是连睡都没睡。
她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二十四揉着眼睛,睡眼惺忪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瞌睡瞬间就醒了。
几个人已经束手就擒,而那个叫贺知文的书生被打晕在地,他颇为在意的衣袍又变得全是污渍,一边脸上已经肿起来了。
“怎么回事?”檀空问。
十三咬牙切齿说了前因后果,不仅是这几个作案的人,连同二十几个逃难来的难民全部被叫了起来。
很多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赶到了村口。
檀空道:“你们都走吧,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出了这种事,也不好再留你们。”
很多难民听说了来龙去脉,有的竟然赞同张慧生的做法,理直气壮指责:“你们那么多存粮,分我们一些又如何。都生而为人,你们就忍心看着我们饿死?”
还有人大骂贺知文是个伪君子,叛徒。
大半夜的檀空也累了,她打了个哈欠不愿意同这些人多说,只挥挥手,交给老四处理。
老四脸上的和善退了个干净,他面无表情吩咐:“你们几个这几天就守在村口,只要有其他人在附近,看一个打一个。”
此时贺知文也醒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众矢之的,不由大怒:“你们真是不分青红皂白,我贺某就算饿死也不愿和你们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