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译劝道:“你明早还要上班,我来看着她。要是烧热不退,我再叫你。”
文喜也不知是下午的多思多虑,还是什么原因,迷迷糊糊躺上床就睡着了。
也没睡踏实,一场接一场的噩梦席卷。
等她大汗淋漓醒来,也不过十二点。
客厅的灯还没熄灭。
文喜穿鞋出门去看。
乔译抱着小脸通红的乔月文,正在哄睡。
见到文喜出来,开口道:“闹着不肯睡,没办法发汗。”
文喜坐到乔译身边,摸了摸乔月文额头上的碎发:“开车去医院吧,先前的肺炎一直反复,别耽搁。”
文喜去换衣服,接过乔译怀里的孩子,等乔译去换。两人往地下车库里走的时候,乔月文扭动着身体,嗓子里也开始哼唧。
文喜抱着乔月文在后面坐着。快到医院的时候,乔月文突发惊厥。文喜连忙将其放在座椅上,侧身摆着。又怕她咬舌头,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乔月文口腔里。
半分钟后,乔月文不再抽搐,只是没了力气,看似昏睡过去。
急诊窗口医生赶来,将人抱走治疗。
文喜在门外,全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放松。
乔译搂住人,哄着:“没事没事,正常现象。”
乔月文打了退烧针,在文喜怀里小声哭了半宿没醒,天亮那会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退烧后未到二十四小时,乔月文肺炎加重,伴随着再度惊厥和复烧,抢救后被送进ICU看护。
乔译父母接到消息直接从京北赶了过来。
一天多的日程,乔月文还没醒来,仍在昏迷。
乔译让文喜带着二老先去安顿,ICU目前不能探视,在这里苦等也没有意义。
文喜办好入住,将人送进酒店。
下楼,走过旋转门时,又兜兜转转将自己绕进酒店大堂。
她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酒店前台。
在大厅找了处座位安静地坐了会儿。
乔译发消息:【别害怕,医生说情况稳定,一会儿可以去探视十分钟,想去看看吗?】
文喜打字的手还在发冷发颤:【你去吧。】
她害怕。
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文喜坐在原地,放空了半小时,休整好自己的情绪。走小路往医院去的时候,看见了街边的私人香火铺子。
花店的旁边,开了一家纸钱摊位。兴许是年轻人开的,门口的广告语写得很时髦:“梦见了就送点金元宝吧!肯定是想你了!”
迎风起舞的小雏菊丢失了几瓣叶子。孤零零的叶子飘啊飘,落在了枯黄的纸钱上面。
文喜买了摞纸钱,又去隔壁买了束雏菊,结账出门的时候,顿了顿脚步,像是想起什么,又买了一束。
赶到坟园,天还没黑。
文喜向门房借了铁盆,独自一人爬上了半山坡。
文瑞真的墓碑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
暗夜里的影子,不言也不语。
文喜点燃那一摞又一摞的纸钱。明灭的红色光亮在夜幕中渐渐发烫。
她蹲在原地,和文瑞真聊了很久,从小时候芝麻大的零碎小事讲,讲到最后自己却先哭成一团。泪水在脸上干涸,被风一吹,冷得心脏直发颤。
随后,文喜将花束放在了墓碑前。
等火光熄灭,文喜才敢在夜色中去看隔壁的墓碑。
墓碑黑漆漆的,上面雕刻的小雏菊也模糊不清。
文喜将另一束花放在了无名墓碑的面前。
俯身时,挂在眼下的最后一滴眼泪落在墓碑面前。
“送你一束花吧。”
不论你是不是他。她想。
当天晚上,经过医护人员的治疗,乔月文的意识清醒了,在ICU里吵着要爸爸妈妈。
第三天,各项指标稳定后,才将人转到普通病房。
文喜也恢复上班,偶尔上完课后也会请假早退几个小时。今天下班早,赶到医院,乔月文已经醒了,趴在床上蔫蔫的。
文喜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才过去揉了揉乔月文的小脸:“梦见什么了?”
乔月文看了一眼文喜,立马撇嘴开始哭。
还没两秒种,豆大的眼泪珠往下掉。
“不哭不哭,不想说就不说哦。”文喜拍着乔月文的后背,“想吃什么妈妈给你买。”
乔译削完苹果,切碎了装在盘子里递过来:“她刚吃了一碗小馄饨。”
文喜笑道:“宝宝这么厉害呀。”
乔月文止住哭嚎,歪着头,可怜巴巴地说:“小鹿姐姐也死掉了。”
文喜一愣,眼神示意乔译给她看动画片了?
乔译摇头。
文喜拍着乔月文的脊背:“梦里都是假的,和现实中的事情都是相反的哦。梦里小鹿姐姐死掉了,现实里的小鹿姐姐茁壮成长呀。改天妈妈带你去看小鹿姐姐好不好?”
乔月文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她:“真的吗?妈妈你没有骗我是不是?”
“真的。骗宝宝的话,妈妈就是小狗。”
下半年过得飞快,寒假一晃而过。
第二学期开学没多久,某日文喜下班,发现一大一小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照片。
零零散散的照片如同浪潮般铺散。
文喜凑过去看。
家里的照片最多的是乔月文。毕竟生在了一个网络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手机随时随地都能记录她的成长。
其次就是乔译的。
他本来家境就好,小时候把玩过的相机都是老一辈遗传下的老古董。文喜大学以前的照片少的可怜,一只手都能数清楚。
小学以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集体的毕业照,还是上班之后遇见了以前的班主任要了一张。
初中也只有两张,一张是集体照,一张是非主流的大头贴——当时班上有人过生日,为了纪念,和主人公拍了一张,遗留了下来。
高中的照片不多,但是都和赵悬有关。
虽说和赵悬有关,实际上两人一张合照都没有。
那几张照片,都是赵悬镜头里的文喜。而他,作为影子,永远藏在了镜头后面。
文喜正要去找高中毕业照时,乔月文的手比她更快地摁在了照片上。
“妈妈,”乔月文问,“这张照片里有你么?”
文喜笑道:“当然有呀,月月找找?高中时期的妈妈和现在长得可完全不一样哦。”
乔月文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我来看看!”
乔月文的手一行行抚摸过上面站立板正的人像,一个个猜测,文喜笑意越来越大,一个个否认。
文喜抓狂:“你是不是我亲生的?”
乔月文叹气,屁股撅了老高,恨不得在地上刨两个坑:“猜不到猜不到!爸爸救救我。”
乔译将照片拿过去,没两眼就给乔月文指了一处:“这个是妈妈。”
“啊?”乔月文歪头,“可是刚才妈妈说不是。”
文喜愣住,再一回想自己当时毕业照站在哪,全然遗忘,记忆似乎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最后毕业照都是文瑞真去取的,直到她离世,这些照片才转到她手中。
文喜俯身去看,那处果然是自己。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装束——黑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盗版的帆布鞋。
文喜失笑:“妈妈瞎掉了。”
乔月文又“咦”了一声,藕节似的手指着某一处说道:“妈妈,照片上的人是谁呀?为什么不看镜头看着你?”
文喜将视线挪过去。
顺着自己的站立的那处,越过人群,落在了一处角落——
那人并未站在队伍中,甚至说如果镜头再窄一些,完全框不到他的存在。
文喜看着那处,他的眼神很平淡,穿着更是简单。白色的衬衫完全将他笼盖,似乎吹来一阵大风就能飞走。
可文喜很熟悉那双眼睛。
她最后一次看见赵悬,他就是那样平淡地和她说着话。文喜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照片里的人。乔译有些不忍,挪开了视线。
乔月文抓了抓脑袋,盘腿坐下,板着一张脸说道:“唔……我好像见到过这位叔叔。”
乔译先开口询问:“在哪见到的?”
文喜亦是无措地看向乔月文。
时间过了很久,再次提及那场梦,乔月文也并不害怕:“小鹿姐姐死掉的那天。”
“什么?”
乔月文慢慢说道:“那天我躺在大病房里,先是梦见了小鹿姐姐死掉。然后就看见了这个叔叔。”
文喜只觉荒唐:“在梦里?”
乔月文一本正经地点头:“对的,在我的梦里。”
文喜不甘心地追问:“那这位叔叔和你说了什么?”
半晌,思索良久的乔月文,扬起天真烂漫的一张脸,笑着回答:“叔叔说,让我快点醒过来,不要让妈妈哭。”
/正文完
/2024.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