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出接通, 一道童稚的声音传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乔月文在电话那头耷拉着脑袋。
上周去幼儿园,下课后饭堂门口测体温, 到了乔月文, 电子记录器直奔39度,园长立刻通知家长来接孩子。
小孩子健康不敢有丝毫疏忽。一行人着急忙慌将乔月文送到医院检查。做了检查, 有点小儿肺炎,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乔月文拗不过爸爸妈妈,还是惯例住院扎针。
人已经在儿科呆了一个周。
眼见着“即将枯萎”。
文喜扣着手机笑,逗小孩:“爸爸不是已经去了么?妈妈就不用去了吧。”
乔月文人小鬼大,一点都不上当:“爸爸是爸爸,妈妈是妈妈,意义不一样哦。”
文喜戴上口罩,看着远处慢腾腾挪移的公交,宽慰道:“好,妈妈上公交了,马上就来。”
“好耶!”电话那头的乔月文高兴到不知东南西北,小手握不住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乔译捡起手机接过,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文喜失笑:“我又不是开车,是坐公交。”
乔译义正严辞:“那就坐在后门有栏杆的地方,不要站着,也不要侧着坐。”
文喜抿住嘴巴:“好的老古板。”
乔译又叮嘱几句,下车后不许给乔月文买零嘴一类的东西,等公车停稳,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
3路车进站,文喜扫码付款,想着乔译的嘱咐失笑,还是找了后排位置坐下。
车辆走走停停。
此时正处于下班高峰期,无数车辆堵在了横亘城南城北的大桥上。
文喜靠窗,瞧着穿越安远的汉江。
昏黄,泛着陈旧的灰。
在翻不开的记忆中,似乎十年前的食物都是灰色,没有上颜料的。她的过往晦涩,是树上没成熟的果,猝不及防被人一棍子抽下来,在地面上裹着泥土,路过的人一脚又一脚踢到了现在。
滴滴两声喇叭。
文喜回过神,肢体动作习惯性翻开扣在腿上的手机。乔译发来消息,说是抱着乔月文在公车站台等她。
她回复说好。
又是两声喇叭。
文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外看去。
一辆黑色的本田降下驾驶座车窗,露出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容。文喜呼吸停滞了一瞬。
张钦招了招手,示意她下一站下车。
她没理。
撇开视线,捏着手机数着车水马龙。
到了高新医院那站,文喜下车。
乔月文正坐在等候椅上玩着乔译的纽扣。
乔译看着她下车,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乔月文后知后觉,大叫一声:“妈妈!”
文喜走过去将人抱起来,没忍住又逗她:“好像胖了点。”
乔月文哼了一声,乖巧趴在文喜的肩头:“明明是妈妈太瘦了,爸爸就能很轻松地抱起我。”
乔译陪母女两人走了一段路,才将乔月文接过手。
他问文喜:“等会儿想吃什么?”
文喜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吃的。
乔月文举手:“想吃小龙虾!”
文喜:“……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看着手上的留置针再说一遍你想吃什么?”
乔月文:“……”
乔译:“那等会儿再看吧,先带她在附近玩半个小时。”
文喜嗯了一声。
乔译单手抱着乔月文,另一只手去寻文喜的手。
拉到后,乔译偏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怎么了,心情不好?”
文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刚在大桥上堵车,看见张钦了。”
乔译捏了捏两人相握的手:“要是找你麻烦就报警,然后给我打电话。”
文喜有气无力地说:“小地方就是这样,一低头,遍地都是熟人。”
乔译失笑:“那不然呢。”
文喜啊了一声。
乔译带着人走了花园的小径,接着刚才的话:“那不然,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文喜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莫名其妙哦了一声。
乔月文出院后,又在家里呆了小半个月才去幼儿园。乔译课不多,多数时间都在家里照看。
文喜下班回家,见到的最多场景就是两人端端正正坐在餐桌前等她回家。
周二下午,美术老师和文喜换课,没了任务的文喜改完作业,和主任打了招呼就下班了。
下班时间刚巧赶上乔月文放学。她在楼下超市买了点蔬菜,回家收拾了一番就开始做饭。
听到门铃响,她伸头望了一眼。
乔月文惊讶道:“妈妈你今天下班好早!”
乔译也疑惑:“周二不是下午有课么?”
看着一大一小的疑惑人员,文喜一边切菜一边解释道:“美术老师和我换课啦!”
乔译洗完手也来帮忙,趁着乔月文扒拉书包,偷偷亲了文喜一口。
“哎你……”文喜紧闭双唇,一脸恼羞成怒。
乔译笑:“没人看见。”
话音刚落,两人中间就挤进来一颗小脑袋。
“妈妈!”
“怎么啦。”文喜蹲下身看她。
乔月文手上拿着一幅画,正慢慢展开:“这是今天我在美工课上画的画哦!”
画纸上面铺满了油画棒的材料,再一看,乔月文整只手上都是五颜六色的泥。
文喜横了乔译一眼。
后者扭头,接着切菜去了。
“画的什么呀。”文喜循循善诱。
乔月文骄傲地说:“我画的是小雏菊哦!”
“小雏菊?”文喜好奇,问她,“为什么要画小雏菊呀。”
乔月文将文喜拉到客厅坐下。
“妈妈,今天老师给我们看了动画片。”乔月文认真地讲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虽然有时候讲到跑题,不过文喜毕竟是她亲妈,也勉强能懂她的意思。
“后来老师让我们画自己在动画片里最喜欢的鲜花,我就选择了小雏菊。”乔月文说,“动画里,小鹿姐姐给斑马哥哥的坟前放了一朵小雏菊,她每天都放一朵。我觉得,小鹿姐姐很喜欢很喜欢斑马哥哥。妈妈,小雏菊应该代表的就是喜欢吧?”
小雏菊,应该代表的就是喜欢吧?
文喜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道声音。
她听出来了。
是睽违多年,十八岁时的自己。
陈述的内容恍若成书,一页页重现眼前——
小雏菊不止是白事里的掺杂,更是永远快乐和不便言明的爱。
她为此记挂多年。
却早早遗忘。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乔月文戳了戳她的胳膊,“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文喜抿起嘴巴,笑容里附加了一些苦涩:“是,小雏菊代表的就是喜欢。”
乔月文闻言,翘起嘴巴炫耀:“我就说吧,我同桌还一个劲儿强调小雏菊只有清明节的时候才能用。”
文喜正要去接乔译的活,乔月文突然开口说道:“哎,妈妈。我记得之前给外婆上坟也是,隔壁那块孤零零的墓碑上也是只有一朵小雏菊。”
“妈妈,那朵小雏菊是不是喜欢他的那个人,在他去世后悄悄刻上去的呀?”
耳边似乎刮来一阵微酸的风,伴随着稚嫩的童语,轰隆一声,心里那道用纸勉强遮掩的墙缓缓崩塌了。
喉舌发苦,文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那座墓碑。
乔译淘米煮饭后,来客厅找两人。
“聊什么,这么激动?”乔译先去敲了敲乔月文的画,看见上面的小雏菊后,不由自主看向文喜。
他偏过头,用手探了探文喜额上的温度。
“外面变天了,我去把窗户关上。”乔译起身。
文喜却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好像这么多年一直在错过。”文喜喃喃。
旁人或许听不明白,但是乔译懂。
他将文喜拉进自己的怀抱中:“发生什么事情了?可以和我说说么。”
文喜的脑海中,那座墓碑不断浮现又消失。
“赵悬……”
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出现在两个人的世界中了。
“他怎么了?回安远了么?”乔译摸着文喜后脑的头发,给予她安慰。
文喜埋在他怀中摇头:“你还记得,我妈妈的坟吗?”
“当然记得。”乔译回答。
文喜:“她隔壁的墓碑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朵花。”
乔译心下了然,猜到了她的想法,劝慰道:“并不绝对,不是吗?或许只是有人喜欢简简单单离开人世间。”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可是……可是我好像,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屋内很安静,乔月文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拥抱在一起干什么。看了片刻,觉得没有意思,还是自己翻出了绘本涂涂画画。
晚上睡觉前,乔月文隐隐约约发起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