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悬低头,默念了一遍“文字的力量”,随即笑着道:“愿我们的梦想都能成真。”
上课铃声敲响的前一秒,文喜和赵悬放下了笔。
黑色水性笔书写的字很快晾干。
都说文理分科是人生初始路段的岔路口,自此,两人站在了不同的路上。
没有玩笑,没有随意糊弄。有的仅仅是对未来百分之一百的决心和希冀。
她和赵悬都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在一个多数人混沌的年纪,他们清明到了似乎有神指引。也许是无用功,也许最终仍要绕路前行,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后悔。
高一最后一次考试,同样也是分班排名考试。
根据文理分科成绩排名,理科共有十二个班,前两个班级是尖子班;文科八个班,前一个班级是尖子班。
确认名单那天,十七班的人各自奔赴新的征程。文喜在校门口遇见了赵悬,两人一起上楼。
“有把握没。”
“有把握没。”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笑了一声,在对方的眼中,同样看见了志在必得的神色。因分班,理科班不计文科分数,文科班不计理科分数。
文喜以文科第四的成绩分入十三班,原十七班的同学大多选了理科,本班仅有三名不太熟悉的同学。赵悬在一班,考英语时迟到了七八分钟,成绩刚巧挂在一班尾巴。
两人班级隔了两层楼,且一头一尾。
文喜趁着大家都在适应新教室,绕了楼梯,下楼去一班门口站了片刻。
放眼望去都是男生,赵悬似乎也淹没在人海里。班主任陆续进班,走廊上的人愈来愈少。
文喜后退了两步,眼神划过门上的“高二一班”金属班牌。这一霎,心底好似漏了一阵风,空落落的。
他们都在向各自的前程奔走。
蝉鸣声复响,久违的夏天又来了。
文喜取出新书,崭新的纸张很快便被头顶的风扇吹得哗哗作响。脆生生的,像枯叶被秋撵过。
她的新同桌叫单丹彤,文科组年纪第一。
文喜高一曾在排名表上看见过她,也曾在冉秋的口中听见过她的名字。
单丹彤的理科成绩也很好,和李少波常争年纪十几的名次。到了文科班,便不需要争,总成绩超出第二名十三分,超过文喜十六分。
在冉秋口中,单丹彤更是被“神化”,家境优渥,衣服从来不重样。父亲是安远一家公司的老板,学校东南方那栋新教学楼便是单丹彤父亲捐款修建。
起初文喜是不觉得单丹彤和自己有什么不同,同样都是入学来学习。在班级中,她们的身份就是学生,任务就是学习。
直至某一天体育课结束,单丹彤用自己单日的零花钱请班上所有人吃雪糕,有人问她缘由,她说自己过生日,在学校上学不能出去庆祝,所以便和大家一起快乐。
雪糕是按箱送来的,班长按座位发。
文喜低头去看,包装袋上硕大的“梦龙”二字。
那一刻,文喜的呼吸变得很浅。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艳羡。
只是头一次对个人存在的意义,产生了虚无的空腔回鸣。
“去见未来自己”的第一课,在这个午后,姗姗来迟。
所幸于她而言一点也不晚。
时间这位裹挟在尘埃里的老师教她:
第一,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
第17章 草长的心事(2)
文喜小时候听得最多一句话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可事实上对于“早当家”这个概念, 从始至终都是社会外显的其中一面。另一面是月球的脊背,藏在很多从起跑线就输掉的细枝末节里。
在同龄人已经开始学着如何让钱生钱时,穷人的孩子仍在为一顿饭东奔西走。那些所谓的成长是用遍体鳞伤换来的。
她过早学会了看人眼色过活, 不与文乐争抢,挤着时间为自己攒学费。而这些,是天上的云月星辰最难理解的存在。
不过这点创口很快愈合。对于她而言,不论怎样, 人都是踩着前面一个人的脚印长大的,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个道理。就算永远晚一步, 她也永远在前行。
或许是因为这根散发着凉意的雪糕,文喜月经突至。
数学老师前脚离开教室,后脚班上多半人倒在座位上昏睡不起。暑热天让文喜后背渗出一层汗,小腹微微坠疼,调整了坐姿,那种奇怪的感觉更甚。
文喜起身, 看见红棕色条凳上一坨深色的印记。校裤是黑色,看不出什么, 文喜松了半截气, 一抬头却看见单丹彤的眼神也落了过来。
两两对望,欲言又止。
“要卫生巾吗。”单丹彤随口问道。
文喜心里一紧:“啊……”
“我有。”单丹彤将书包抽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棉布袋子, 撑开束好的蝴蝶结,从里面取出一片印着碎花的卫生巾,“给。”
文喜接过, 小声说了句谢谢。
因为这片卫生巾, 两人关系稳步进展,偶尔也闲聊两句, 遇到不会的题也能一起钻研。
又一周课后,单丹彤从班主任政治老师花春娥的办公室回来,回到座位,找文喜聊天。
“你之前是十七班的?”
文喜点头:“怎么了。”
“你和赵悬关系怎么样?”单丹彤撑着脸问道。
有一段时日没听见赵悬的名字了,此刻从单丹彤的嘴里说出口,有一种异世界的错觉。
“还好。”文喜实话实说。
单丹彤:“你有他联系方式没。”
文喜:“啊?这个没有……”和赵悬接触那么多次,她也没看见赵悬有手机之类的通讯用具。
“你找他有急事吗。”文喜多问一句。
单丹彤:“花老师说市上有个竞赛,他报名了,我想了解一下。”
“竞赛?”
单丹彤解释道:“嗯,数学竞赛,听说闯进决赛,拿第一基本可以保送。”她看了一眼文喜,“你也可以试试。”
文喜心底被埋下一颗种子,认真点头:“好,谢谢!”
周五放学,冉秋在楼下等她。
房菲和钟近准备订婚,在此之前请小朋友们吃个饭。两人汇合,走到一班门口等李少波。
一班是整个年级下课最慢的班级,任课老师上完课,班主任还得回教室讲话。他们老班格外负责,给每位学生都制定了一个发展册子,上面严格记录着每次考试的成绩和波动缘由,时不时还会心理疏导一番。
李少波仍旧很黏赵悬,一班学生鱼贯而出时,文喜和赵悬意外地碰上面。暑假家里人聚餐,李少波和冉秋没少见,次次都是龇牙咧嘴地互怼。现在刚遇上,两人就挤一块争称呼去了。
赵悬也顺势走到文喜身侧。
“好久不见。”他讲得很自然,似乎就是一句日常问候。
文喜拽着书包的带子,小声回道:“好久不见。”
“文科学得难么。”赵悬找了个话题。
文喜摇头,“不难,理解的话,那些文字就是图画,跟理科里面的公式一样,都有规律和套路的。”
“那就好。”赵悬垂在身侧的手揣进兜里,眼神盯着地面,“小心坑。”
文喜踮起脚跃过,避开那个盛了些淤泥的土坑,想起了前几天单丹彤所说的事情。
文喜:“你要去参加竞赛了?”
赵悬没想到文喜会关注这件事情,扭头看过来,两人的视线擦火,“你知道?”
“嗯,我同桌是单丹彤。”文喜的神色略微黯淡了些许,从他的身上偏移。
赵悬蹙眉,半晌迟钝道:“谁啊。”
这下连文喜都懵圈了,难道这么久了单丹彤没有去找赵悬了解竞赛的内容?
“她没来找过你吗,”文喜说,“先前她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赵悬摇头:“不清楚,我没手机。最近找我的人有点多,不知道谁是谁。”
文喜哦了一声,也不晓得自己这忽上忽下的心绪何时平稳下来。
校门口,房菲很干脆地叫上赵悬一起。毕竟李少波的进步一大家人有目共睹,请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
钟近先去了饭店点菜,房菲开车来接人。
车子刚解锁,李少波就蹿到了副驾驶,捣蛋说道:“嘿嘿等会儿我要气死小舅舅,一直不让我坐小舅妈的副驾驶,现在我坐了,略略略他也打不到我。”
后座空间不小,但坐三个人免不了肢体接触。
冉秋一向害怕赵悬,因此将文喜安排在中间。
车子发动,机器震颤的声响让她的双腿发麻。房菲从善如流地将车汇入马路。
周遭的声响节节败退,李少波口若悬河讲着最近一周发生的趣事。房菲时不时也跟着回应两句,冉秋更是冷笑连连。
文喜觉得后座的空气格外沉闷,拜托冉秋从她那侧摁下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