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老师先帮王雨葙测了血压,在脑门上喷了药,等了十分钟,从王雨葙的表情看,应当是没问题了。
体育老师也赶过来:“刚给你班主任说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刻给家长打电话哈。”话落,又和其他老师发牢骚,“都说了好几年安排个医务室,到现在都没落实,我们这几个体育老师都快成医生了,收拾收拾准备转岗吧!”
文喜低头,抿起嘴巴憋笑。
王雨葙也跟着笑,两个人一起将脑袋迈向门口,背对着办公室的老师们。
医药箱就散落在办公桌上,上面也有止痛药膏和创可贴。
文喜的脑海中无端划过赵悬腹部上的青紫色,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她眼神又陆陆续续扫过好几眼牌子。
体育老师走过来,问王雨葙状况。
王雨葙摇头:“谢谢老师,我应该没事了。”
“不晕是吧?从头至尾都没有想吐的感觉是吧?”
“嗯嗯。谢谢老师。”
文喜顺路问了一句:“老师,请问这个牌子的膏药止痛效果好吗?”
体育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也伤着了?”
这下,连王雨葙的视线都一同落了过来。
文喜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上有点青紫,没敢告诉爸妈。”
看她描述得这么细致,体育老师才解释道:“要是严重还是要去医院看病啊。街边药店里大多数都是复方南星和云南白药这两个牌子比较好,具体的种类可以问药店的店员。不过红花油是最快捷的,活血祛瘀,使劲按摩揉搓,没两天就能缓解了。”
文喜默默记下这两个牌子的名称,和老师道谢后,扶着王雨葙回到教室。
班上大多数人都看见了篮球上的那一幕,见到王雨葙回来,都围在她的座位前后问东问西。
“谁砸的你?是咱们班的还是高二的?”
“其实我没有看清楚,不过应该不是我们班的,他们都帮我说话,高二那一队的也没反驳。”
“那就是做贼心虚!”
“你这成语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你管我!哎,对了王雨葙,高二那些人有没有和你道歉啊?”
“我好像没听见……”
“啊?他们怎么这样啊?”
一行人话还没说两句,上课铃很快奏响。
下午的时间总是滑行得飞快,一转眼,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起来,送走最后一批高一学生,校门口的栅栏门合上了它的饕餮大口。
文喜今天值日,让冉秋先走了。
她一个人慢慢走在大街上。雨像断线的珠子,哒哒地落在伞上,看似密集,却萦绕着孤独。
其实安远的绝大多数街道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她在香溪长大,虽然这里的一切比香溪要好得多,但是带给她的归属感趋近于零。
她盯着脚下时而顽强又时而松散的砖块,竭力地想避开它们。
看似坚固的砖块却在一脚踩下时露出四分五裂的原貌。砖块下藏了很多污水,在这一刻迸溅在她的裤腿上。
文喜内心长叹一声,最后认命般走上盲道。
街道的拐角处大多都开着药店,那个年份的药店五花八门,基本都是根据药店老板的姓名装饰牌匾。
文喜在“小方药店”门口停留了两三分钟,最后一咬牙,收了伞进店。
膏药类的产品价格确实不菲,文喜手里的零钱勉强能凑半盒。打消了这个念头,文喜将视线转移到了红花油上。
很便宜,就算买下两瓶也绰绰有余。
文喜拎起一瓶,看了眼时间,就去付款了。
握着一瓶红花油出门,文喜才开始懊恼。
她又不知道赵悬住哪。学校递药,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同学,少不了闲话。校外又不一定遇得上,她总不能天天背着一瓶药等偶遇吧。
想到这里,文喜将药塞进书包,撑起伞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又走了半截路,文喜站在十字路口某一角开始皱眉。
这条街道不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此时天色不佳,太阳更是躲藏,东南西北无法分清。
想要问问行人,但擦身而过的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文喜止住了询问的念头,下意识地数起红灯的秒数。
哒、哒、哒……
一秒一定格,恍然间,雨滴也跟随这道频率从天幕落下。
嘎吱——
自行车骤然刹车的声音唤醒了文喜懵然的脑袋。
她抬头看过去,一位骑着自行车的男生单脚站在斑马线上,面露怨气,看着变幻的红灯,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与此同此,有人从街道的对面走了过来。
文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那是很久之前抛掷的一颗小石子,在这个时刻,传来了回音。一声声,涤荡脉搏。耳鸣变成空谷绝响。
“你在这儿做什么?”赵悬双手插着校服外套的兜,满脸雨珠。
文喜:“……”
见他走进,文喜不由自主地伸了胳膊,将雨伞举高,罩在他的头顶上。
文喜好奇道:“你没拿雨伞吗?”
赵悬抹了一把脸:“没。”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情况,你家不是在那边?”
文喜垂下头,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头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那你不问路人?”
文喜绷直了嘴角:“大家看起来都很忙……”
“你……”赵悬转过头去,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语,重新走进雨幕中。
文喜惊呼一声:“哎——”
“干嘛。”赵悬说,“别指望我带你回去。”
文喜耳朵尖发红,闻言只是摇头:“不是,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文喜一咬牙,心一横,择日不如撞日,再拖下去估计赵悬腰上的伤好了她还没把药送出去。她顺手将伞柄抵在赵悬的胸前,赵悬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握住。
文喜像一只翻纸箱的猫猫,在书包中翻找。
“这个——红花油。”文喜拉上书包拉链,重新背好,一只手将雨伞接过,“我不知道你身上的伤是不是因为……周六那天,但是为了谢谢你愿意在那天帮我,给你买了一罐药,听体育老师说这个效果很不错,就是需要很大力气揉搓才有效果,你不要怕疼,一定要使劲——”
空气中弥散着夏日地表的腥腐味。
安静且沉闷。
文喜抬头看过去,赵悬的眼神就落在自己的脸上,准确来说,是嘴巴上。
文喜结巴道:“怎么了……吗?”
赵悬突然笑了一声:“没什么。”
他伸手接过那罐药水。
“谢了。”赵悬并未多说什么。
文喜当即送了一口气,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关心则乱”,知道什么就跟倒豆子一样往外说。虽然她觉得人家帮了自己,作为同学之间买点药作为回报没什么,但保不齐赵悬听到可能会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挺简单的一份任务让文喜后背疯狂冒汗。
看见赵悬将药水放进书包后,文喜才道:“那我回家了。”
赵悬从口袋摸出手表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回去吧。”
“啊?”
赵悬盯着她:“你啊什么。”
文喜舌头都快打结,顺了半天才说:“你家是不是在附近?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不然一来一回太耽误你时间了。”
赵悬伸手接过她的伞,抬腿便走:“不耽误,还有一个小时。”
“什么还有一个小时?”文喜急急忙忙跟上前问道。
“距离我晚上打工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赵悬回答。
伞不大,两人一路走着,不敢贴太近。靠外的袖子多多少少都湿了。
文喜站在小区门口的槐树下,听到伞布上逐渐变大的声响,对赵悬说道:“这把伞你先拿着用吧,雨变大了。”
第9章 未知的字词(3)
赵悬收伞,在店门前甩了甩。
伞面摩擦的唰唰声让出门泼水的厨师老付侧目。
“呦,赵立纲终于舍得给你留一把伞了?”老付抱着盆站在檐下调侃道。
门帘被风吹得互相拍打。
赵悬顿了顿,摇头否认:“同学借的。”
这一片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赵悬他爹赵立纲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没结婚的时候挺像个正常人,结了婚之后,吃喝嫖赌就跟呼吸似的,一秒都离不开身。
赵悬小的时候就挨了不少打,小妹赵月也跟着哭躲。幸亏赵立纲身材低矮,赵悬初中抽苗似的长,摁着赵立纲反抗了几回,这事儿才熄了火。
惹不起,人家赵立纲躲得起。从那之后,回回挑着赵悬上学的时间回家,打他媳妇,赵悬赵月的亲妈魏娟。
赵悬旷课两周,终于在家里蹲点蹲到了赵立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