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76)

  云识敏看着李翩,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毕又转身进屋。

  李翩赶紧跟了上去:“云先生,我听说了丧税的事……”

  夏日炎炎,正屋内的草褥已经收起,籧篨又铺了出来,窗牖上厚厚的糙麻纸也揭掉了,屋子里显得亮堂不少。

  云识敏哀哀地叹了口气。

  李翩继续说:“我刚才在白马塔见到冯阿叔了,他说云先生也差一点儿没缴上……我心里担忧,就想着来看看……”

  “缴了,”云安跟着这二人从外边进来,此刻接了李翩的话,边说边跪坐于籧篨上,又麻利地扯了个布条把手上的伤口缠好。

  “我们卖了一匹马,刚好够缴丧税。”云安说。

  云家养着的两匹马驹原本是要用来缴纳军赋的。

  军赋和算赋、田租等不同,军赋须以实物缴纳,且具有很强的不确定性,譬如战事吃紧的时候,朝廷征收的军赋就会提高,而太平年岁则可能降低。

  凉国与其北边的河西国一直冲突不断,隔三差五就要打一场,军马的消耗量大得惊人。故而朝廷下令各郡县家家户户皆须以马匹缴纳军赋,每户每年上缴一匹马。

  云家便是从政令下达之时开始养马,今年养的这两匹原本可以缴纳两年的军赋,可现在因为突然压在头顶的苛捐杂税而不得不卖掉一匹,等于耗时耗力白养了这么久。

  李翩看看云安,又看看云识敏,嚅嗫着说:“我听府中书吏说每人只需一百多钱,还以为,不多……”

  听了这话,云识敏发出一声长长的苦笑:“在你们看来确实不多,但在贫苦人家……小郎君博闻强识,应该知道苛捐杂税猛如虎。”

  “我……”

  云识敏看李翩面上羞惭神色,明白了李翩并非不在乎,而是确实对这些穷苦人家的事情不甚了然。

  就像穷人很难想象富人究竟能有多富,富人也很难想象穷人究竟会穷到什么程度。

  于是云识敏耐心地为李翩解释:

  “丧税看起来不多,八十至一百五不等,但它是按人头征收,譬如某家有四个正丁、两个次丁,就得平白多缴八百税钱。小郎君可能觉得八百钱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黎民百姓来说,家中正丁一整年也用不到这些钱。且大多数百姓们手中并无多余钱粮,只能东拼西凑,有人卖了家中物什勉强凑得出,也有人无论如何都凑不出。”(注释1)

  正聊着,忽听外边有人扣院门,云安跑去一看,原来是东邻的赵大娘、赵大伯和南邻的苟二叔。

  这几个人一来,屋子里瞬间热闹起来。

  “俺们瞧见道上停着的马车,知道是这位菩萨心肠的郎君来了,就赶紧过来。”

  赵大娘说完这话扯了扯身边的赵大伯,赵大伯意会,三个人一齐跪下向李翩行了个大礼。

  李翩被这忽如其来的大礼吓一跳,赶忙去扶他们:“这是作何?”

  “得亏您冬天那会儿送来的药,那个节骨眼上,我婆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得了药才好起来。”赵大伯紧紧拉着李翩的袖子。

  “俺家也是,多亏您的药。咳咳咳——”苟二叔也跟着说,边说边咳嗽。

  “这位大郎您是活菩萨,好人有好报。”赵大娘抹了一把眼角浊泪。

  李翩搀扶着赵大娘,说:“你们快起来,这不算什么……”

  三个人给李翩磕了头,道了谢,起身后却并没急着走,也坐在籧篨上聊起天来。

  “我们在说丧税的事。”云安轻声说。

  赵大伯听了这话,狠狠啐了一口:“呸!李椠那狗官!惯会变着花样寻思钱。”

  “这回丧税一收,他又有几十万钱揣进荷包了,咳咳咳——”苟二叔似乎身体不好,总是边说边咳嗽。

  “狗官!不得好死!”赵大娘跟着骂道。

  赵大伯对李翩说:“郎君,你是没见到,咱们杂石里有一多半人家都因为交不上这税钱被拉去做苦役,连冯家他大爷都被绑走了。”

  李翩此前还觉得奇怪,按理说,冯三钱是里魁,家中有地有羊,怎得也被绑走。

  这番聊下来他才知道,原来,冯家的日子原本还可以,只是他家实在是孩子太多了,突然遇上这种劈头扣下的人头税,竟也是兜不住。况且又不能让孩子去服徭役,就只能冯家大爷自己去了。

  这边几个人继续你一嘴我一嘴地咒骂李椠,那边李翩心里惊惶不安,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生怕旁人知道他就是李椠的儿子。

  这些闾邻或许知道他是世家大族的人,但并不知他的亲生父亲就是他们口中咒骂的那个狗官李椠,倘若知道了,会不会连他一起啐?会不会也像冯三钱那样骂他是狗东西呢?

  虽然云识敏和云安都不会拆穿他的身份,可他仍旧像个毛贼似的惴惴不安,简直已经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了。

  云安看出了李翩的惶惶,便道:“小郎君不是家中还有事?我送你出门吧。”

  大娘大伯们一听李翩有事要走,赶忙又连声道谢,目送着李翩和云安一前一后出了正屋。

  出得屋门,李翩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才他真的快紧张死了。

  *

  马车没有停在云家门前,而是停在巷口,李翩要一直走出去才能上车。

  云安便说要送送他,李翩也没推辞。

  二人沿着杂石里乱七八糟的土坷垃巷子往外走,彼此之间隔着三四步距离,一前一后都走得很慢,却谁也不说话。

  忽然,李翩听得缀在身后的女子轻声说:“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他做的事与你无关。”

  脚步猛然顿住,李翩只觉心里一阵感动——云安在帮他说话,云安不讨厌他。

  想到这儿,李翩兴冲冲地回头对云安说道:“我现在就回去劝说父亲,让他把丧税的钱还给百姓!”

  云安一愣:“可以吗?”

  “我会尽力的。常宁,你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李翩冲云安灿烂一笑,笑容里虽然全是少年郎天真的慈悲,但却俊美无俦,举世无双。

  *

  李翩一回府,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找李椠。

  李椠正在书斋跟上计掾商量今年的上计事宜,看见儿子摆了摆手让他先去外边等着。

  上计掾是太守府的属官之一。所谓上计,即岁末之时将本郡的户籍、税收、谷粮等情况上报朝廷的制度。此制起源于春秋战国,汉晋承其制,凉国亦承之。

  往年都是奏于李暠,今年是第一次上奏新王李忻,李椠便叫了上计掾来,仔仔细细交待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这小官心里要有点分寸。

  李翩站在书斋外,隐约听得里面提到了丧税。

  “大人,这么多钱,不如实奏上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只要你把嘴巴给本官闭严实了。”

  “属下自是听大人的,只是,倘若被王上知晓……”

  “哼,他一个毛头小子,还敢来问他叔叔要钱不成?就算被他知道了,只说我们请高僧给先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钱都用在这上边了。再说了,这丧税原本就是为了给先王发丧才收的,他李忻若是不孝,自可全拿走。”

  李椠这话说得真真儿有恃无恐。

  上计掾呵呵笑了一声:“自然是不能。”

  里面又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声音太低,李翩没听清。忽地就见上计掾从书斋内走了出来,冲他行个礼:“小郎君,大人叫小郎君进去。”

  李翩回礼,而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书斋。

  “父亲!”

  李椠看起来心情颇好,他刚才和上计掾嘀嘀咕咕商量完,这几十万钱非但不用上奏,甚至根本不入府库,全都归他自己。

  一想到平白多了几十万揣进自己腰包,李椠高兴得嘴角差点儿没翘到天上去。

  钱可是个好东西,谁会嫌钱多呢。

  李椠唇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看着李翩急火火的样子,问道:“何事慌张?”

  “父亲,那些丧税我们不能收!”

  李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一下子搐在脸上,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好大儿,喝道:“胡说八道什么!”

  “您不知道,现下许多百姓因缴不上税银而被迫服苦役,还有许多人为凑足税银不得已变卖家产。”

  李椠斜着眼睛看过来:“你平日不过读书习经,从哪儿知道这些事?”

  “是儿子亲眼所见!今日上座命儿子去白马塔,在那里见到了许多烈日之下服苦役的百姓。回来的路上,儿子又顺道去了杂石里、杂沙里、杂苦里,所至之处,但见民怨盈涂,他们都在……都在哭诉……”

  他其实想说“都在咒你”,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终是没说出来。

  “哭诉?”李椠撇了撇嘴,“让他们哭去好了,不能依时依数缴纳丧税,就该去出苦力,以役抵税是便宜他们了。”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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