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75)

  白马塔修筑于四十年前,当时鸠摩罗什途经敦煌,孰料座下白马忽然病逝,遂建此塔以奠之。

  说是宝塔,其实不过是草泥打坯夯砌而成,和中原那边的宝铎浮屠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四十年风吹雨打,塔身多有坍毁破损之处,李椠为了给自己积福消灾,现下正命人重新修筑。

  既然是积攒福报,自然要一积积到底,原本白马塔只有五层,李太守大掌一挥,给本官加盖至九层!

  筑建高塔本没什么难的,但苦就苦在现在正是敦煌城暑热最剧之时,巳时才刚过半就已经热得人喘不上气,烈阳吐火,烧得全身都发烫,且这火辣辣的温度会一直持续到将近酉时。

  在如此酷烈燥热的盛夏时节,顶着大太阳做苦工,实在是苦不堪言。

  李翩乘马车来到塔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令人惊怖的场景。

  苦工们顶着烈日,裸着上身,汗流浃背地夯土、背石、打坯,每个人都垂着头气喘吁吁,像是下一秒就会晕倒似的。

  手拎鞭子的监工站在旁边亦是不住地擦汗,看到有谁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两鞭子。

  长鞭抽下去,血水混着汗水,蛰得人浑身一哆嗦。

  李翩看到这一幕,不禁蹙起眉头。

  刚一扭脸,却又惊诧地瞧见一个认识的人——杂石里的里魁冯三钱。

  冯三钱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遍身汗水淌下,此刻虽然拎着夯土锤一下下地打土坯,却已是极度虚弱,每砸一锤下去身体就跟着晃一下,看得人战战兢兢。

  李翩讶然,紧走两步上前拉住了冯三钱。

  “冯阿叔如何在这儿?”

  冯三钱扭头一看是李翩,同样也吃了一惊,喘着粗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这白马塔。你这是犯了何事?为何不去田里耕作却在这筑塔?”

  服徭役是百姓不可免脱的无偿劳作,什么修桥铺路、开山搬石、挖渠运粮等等,皆属此类。苦役是老百姓们的通俗说法,特指恶劣条件下的繁重劳动,譬如此刻顶着烈日筑塔。

  但凉国立国之初,李暠要恢复家国秩序,与民生息,曾言“杂役苦烦,徭役伤民”,遂将服徭役的人数和服役时间都做了明确规定。

  按理说冯三钱这会儿并不需要服役,除非他是犯了什么事儿。

  冯三钱抹了一把淌进眼睛里的汗,发出一声苦笑,大概是这汉子心里撑着的那口硬气,让他没跟李翩说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白马塔的监工是太守府一名书吏的小舅子,恰好见过李翩,远远瞧见小郎君正站在那儿跟个浑身脏臭的役卒说话,唬了一跳,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点头哈腰道:

  “这大热天的,小郎君怎么来了,别站日头下面,当心惹了暑气。”

  李翩面有愠色,问道:“这么热的天气,为何还要服役?”

  监工呵呵一笑,抬起鞭子指了指面前那些正在做苦工的人:“他们这些人啊,全都是拖拖拉拉不肯缴丧税的刁民,太守大人让全拿了来,现下正以役抵税。”

  “缴不上丧税就要平白加役?”李翩听了这话很是惊讶。

  “您不知道?”那监工生着一双小眼睛,此刻眯缝着双眼,透过微肿的眼皮看着李翩,总觉得表情带着些嘲讽。

  李翩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监工“哧”地一笑:

  “您是太守府小郎君,不知道这事儿也不足为奇。太守大人的意思是,丧税是为祭奠先王而征,不缴丧税就是对先王不敬,必得服苦役以示惩戒。既然是苦役,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吹着小风守城门不是,正好这白马塔要修葺加高,就让他们来此出力。”

  此言一出,那边冯三钱刚举起来的夯土锤猛地顿在了半空,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李翩。

  “你是太守府的人?你是李太守的儿子?李椠是你爷?”

  三句话问罢,已有压不住的怒火。

  李翩看着冯三钱愤慨的面容,忽地有些无措,轻声道:“……是。”

  冯三钱将手中夯土锤猛地砸向地面,又狠狠吐了口唾沫,厉声骂道:“狗东西!”

  “你他娘的好大胆子!”

  监工怒喝一声,举起鞭子抽在冯三钱背上,抽得冯三钱踉跄两步,全靠夯土锤撑着地才勉强站稳。

  李翩问那监工:“有多少人缴不上丧税?”

  “这事儿小的哪能知道呢,小的又不是税吏。小的只知道,反正人数不少。”

  冯三钱咬着牙,待这阵鞭抽之痛过去后,再次冲李翩吼道:

  “老子告诉你有多少人!整个杂石里有一半人家缴不上!就连教你识字的云阿爷都差点被绑走!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王八羔子!”

  “闭上你的狗嘴!”

  监工举起鞭子又要打,却被李翩一把抓住。

  日头太过毒辣,不过就是站在太阳地里说了几句话,他现在已觉得有种眩晕之感席卷全身。

  当然,也许这眩晕感并非来自凶狠的阳光,而是来自冯三钱的话——连云识敏也差点儿被绑走……那么……云安……

  “云家姐姐呢?”李翩费了些劲儿才问出这句。

  “干你屁事!”

  冯三钱骂完,拎起手中夯土锤继续锤坯,再不搭理李翩。

  *

  李翩没回声闻寺,离开白马塔后立刻直奔杂石里。

  自上次和云安相决绝,二人已有数月未见,此时此刻,他简直是揣着一颗酸甜苦辣五味俱全的心走上去杂石里见云安的路。

  他的傲气让他别再往前走——那可是个拒绝你的女人,那女人心高气傲,人家瞧不上你呢。

  他的真心却让他再快些走——那女人有没有出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他的自馁却又让他怕得不敢走——数月未见,她想过我吗?会不会再一次拒绝我?再次赶我走?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李翩终于又一次站在了云家门前。

  院门敞着,云安搬了个胡床坐在檐下缝衣服——那里不晒太阳,又恰好是个风口,还算凉爽,屋子里实在是太憋闷。

  听到动静,云安抬起头。待看清院门外立着的人是李翩时,她扔下衣服霍地站了起来。

  她内穿布襦,外罩半臂,脚着藤屩,一副农家女打扮,面上还有微微薄汗。

  半臂本是胡人女子的衣着,但因其行动方便且凉爽,敦煌城内的汉人女子也渐渐开始如此装束。

  云安的半臂是朱砂色,一眼看去便知是件很旧的衣衫,应是洗晒过很多次,已经开始潲色。

  可这件潲色的半臂穿在她身上,却没一点儿窘促,只因她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是敞亮的,衣物的贵与贱也就完全影响不到气质。

  过了刚才那阵惊慌,她已完全定下神来,面上既无喜色也无愤怒,有的只是平淡。

  “小郎君来了。”云安向李翩略施一礼,淡淡地说。

  李翩看着云安这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忽觉心里又闷又疼,心头傲气又在怂恿着他,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转身就走。

  就在一颗真心差点儿拽不住傲气的时候,他的眼睛却倏然睁大——云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有血渗出,越积越多,就快顺着指尖往下淌了。

  原来,就在他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正拿着一柄剪线头用的交刀,一看见他,她紧张得把交刀的刀刃直接扎进了肉里。

  可她却只顾着扔衣服站起身佯装镇定,连自己手指被扎流血了都顾不上。

  李翩忽地明白过来,原来,她的慌乱并不亚于他。

  第50章 嗔恚身缚(2) 少年郎天真的慈悲……

  二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着,云安感觉自己紧张得全身都已僵硬。

  她万万没想到李翩会放下身段回来找她。

  那天她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绝情,让李翩再也别踏入云家半步。可现在,乍一见他出现在院门外,她就像是被人追着跑了五十里地似的,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上前几步,眸光又清又润,里面盛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她。

  李翩:“你的手。”

  “啊?”

  “手指。”

  云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李翩说话的时候她下意识把手攥了一下,结果现在满手都是血。

  她发出一声轻呼,颊上瞬间漾开十里红霞。

  李翩见她脸红,自己面上不禁也有些发热,但他还是主动上前,想拉云安的手,想为她把血擦拭干净。

  云安呼吸一凝,猛地将手藏在身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尴尬地顿在了半空。

  ——他们是非要逼着对方,一刹那间生生死死。

  恰在此时,云识敏听到外边的动静从房里出来,替这二人解了围。

  李家石窟的壁画已经全部完工,云识敏上个月刚从千佛洞回来,这段时间正赋闲在家。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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