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壁后面有暗影……是不是藏了个人?
他带着疑惑缓慢向前挪步子,刚挪两步便听得耳畔响起一声大喝,紧接着就是一根又粗又长的竹棍当头劈下。力道之大,简直是想把新郎君一棍劈死。
说时迟那时快,李翩闪身一躲,只觉鼻前一阵冷风扑过——好险,恰在最后时刻躲过了这险恶的棍子。
竹棍握在林娇生手里,他是李翩娶亲路上的第一只拦路猛虎,担着棒打新郎君之责。
怎知这绸缪蓄力的第一棍竟被李翩轻松躲过去了,林娇生先是一愣,之后立刻抡起竹棍,第二棍对准李翩身侧扫了过去。
凉州君是个瘸子,但他是个灵活的瘸子,只见他急速向后连退三步,又躲开了第二棍。
林娇生紧逼上前,第三棍从背后打来。
这下李翩再躲闪不及,只能猛然向前俯身,竹棍堪堪由头顶扫过,又惊起一阵凉风。
三棍全都躲过去之后,李翩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依照礼俗,由新妇娘家兄弟手执棍棒躲藏院中,待新郎君进来便给他迎头痛击,这叫“棒打新婿”,寓意便是新郎君不许待新妇不好,否则就要挨棍子。可若是新郎君将三棍全部躲开,便应立刻放其进屋,不可再阻拦。
“想不到你身手还挺不错……”林娇生是真没手下留情,哪承想竟然一棍都没打着。
“承让,承让。”李翩赶忙给妻侄作揖行礼。
林娇生一脸不怀好意,道:“进去吧,前面还有人等着你。”
李翩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摸了摸怀中所揣物品。
第二关叫“拦路讨喜”。新妇娘家人会让新郎君交出随身携带的珍贵物品,只有讨得娘家人欢心才可放其过去。
双手叉腰拦在李翩必经之路上的是北宫茸茸。
“郎主,交出好东西来!”北宫茸茸把手一伸,等着李翩讨好自己。
她已经被徐小娘子交待过了,倘若新郎君给的是五铢钱,就说“铜臭熏天,不稀罕”;若给了衣饰,就说“奇丑无比,不喜欢”;再若是给了那些怪巧的西域之物,就说“玩物丧志,不待见”。
总之一句话,无论如何不可轻易将新郎君放进来,否则娘家人也太丢脸面。
李翩见北宫茸茸如此煞有介事地拦路,不禁有些好笑——他还不了解这姑娘?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笑着捧了过去。
北宫茸茸接过包裹,刚准备按徐小娘子吩咐的说一句“本姑娘不稀罕”,怎知她鼻子实在是太灵,纵使隔着这么厚一层布帛,仍在刹那间就闻到了包裹里的香味儿——上苍啊!竟是满满一包烤鱼干!这谁顶得住啊!
稀罕稀罕,人不稀罕猫稀罕。
北宫茸茸立马将徐小娘子的吩咐抛去了九霄云外,再没犹豫一下,赶紧给新郎君让路放行。
第二关又过咯!
新郎君轻轻松松一路过关斩将,绕过宅内迷宫似的廊道,这便来到了新妇居处。
云安早已梳妆妥当,此刻独自跪坐房内,一身玄纁婚服,衬得她既端庄又娇艳。
在这样窘迫的婚期内,原本婚服都差一点儿没赶出来。多亏有林娇生在,熬了几个通宵,又是缝又是裁,这才赶在婚期前把新嫁娘的婚服拿出手。
屋子外面站着替云安把门的毌丘怜、马兰花和徐小娘子——今日由毌丘怜和马兰花代替所有女军来给她们的将军送亲。
毌丘怜一见前面两道坎都没能拦住新郎君,立刻手足无措道:“这可怎么办?!”
徐小娘子到底是过来人,不像旁人那样慌张,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咳咳,没事,咱们云将军这关可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前面两道坎都是娘家人设给新郎君的,这最后一关则是新妇本人所设——第三关叫“夫对妇诗”,新妇念出一首诗的前句,新郎君对出后句。
寻常百姓家大多没读过书,对诗不过就是讨个吉利,故而便只说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辞,说完就算新郎君过了十磨九难,可以将新妇接走了。
可云安不一样,她不仅能武,亦是饱读诗书。
徐小娘子也谆谆叮嘱过云安,一定要趁此机会为难一下新郎君,不然将来新妇在家中要被看扁的。
这会儿,新郎君李翩已经施施然站在了新妇门外。
毌丘怜和马兰花笑着将房门打开,但见门内支着一道屏风,云安跪坐于屏风后。
“新郎君请新妇诗。”
徐小娘子站在屏风旁,抬高嗓音对云安道。
屏风后,云安微微颔首,柔声说:“我有三句诗,郎君且听。第一句,是耶非耶,立而望之。”
她这句一说出,旁人都愣了。马兰花没读过什么诗书,完全听不懂,就连能读会写的毌丘怜也忍不住抓了抓耳朵,这句诗她也没读过。
徐小娘子却很有些扬眉吐气的高兴,前边那俩不争气玩意儿,这么轻易就把新郎君放了进来,呵呵,现在终于要被新妇拦住了!
李翩听云安说这句,略作思忖,而后清润地答道:
“翩何姗姗其来迟。”
云安这句诗出得十分讲究。此乃汉武帝所作《李夫人歌》,诗句中不仅微微怨着对方因何来迟,甚至还含着李翩的名字。
听他顺利答出,屏风内,云安偷偷抿唇一乐,继续出诗:
“第二句,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此诗一出,李翩忽地笑起来。此句令他想起十岁那年,在那个最难熬的大雪天,孙老三拿着一张破布问他布上写了什么,他低头看去,见布上写着“云安”二字。
彼时他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云安此刻所言之句,盖因这诗行中也藏着云安的名字。
此乃史籍中记载的一桩遥远妙事——穆天子云游昆仑遇西王母,临别时刻,西王母以此诗赠之,祝祷穆天子平安。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李翩再次答出。
徐小娘子一听新郎君竟然又对出来了,她也不禁有些着慌,忙不迭给屏风后的新妇打眼色,那意思是——上难度啊,继续上难度!
只剩最后一句了,若是新郎君又双叒对上,便可顺利将新妇接走。
屏风后的女子若有所思,众人都望着她,等着看新妇还会如何为难她的郎君。
在众人翘首企盼之中,云安开口说道:“第三句诗是……窈窕淑女。”
此言一出,房门外立刻爆发出一阵叽哩哇啦的叫嚷——出这句?!这不是明明白白给新郎君开道放行嘛!
故意的吧?云将军绝对是故意的吧?!
徐小娘子掩面而泣,毌丘怜扶额而恨,刚跑过来的北宫茸茸傻乎乎地问林娇生她们怎么了。
马兰花直接蹦了起来,大喊一声:“云常宁!你就这么急着跟人走啊!也太没出息了!”
李翩雅然一笑,从容对答:“君子好逑。”
第135章 爱河为润(3) 我亲眼看见他俩抱着又……
新郎君“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接上新妇一同返家。
李翩御车,云安端坐墨车之上,车子沿着衢道从李骅的大宅往鹿脊居驶去。(注释1)
在这样困窘的景况下,也不愿摆什么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富贵场面,新妇的“娘家人们”便迈开两腿,紧随墨车之后。
凉州君御术十分了得,行止便知乃世家大族庭上芝兰,少年时必然将那君子六艺学得认真。墨车稳稳前行着,云安向四下看去,但见街衢萧然,家家宅门紧锁。
此刻黄昏愈浓,更衬得人间凋敝。
没过一会儿,墨车顺利驶抵鹿脊居。待大门打开,众人从内奔涌而出,霎时间又热闹起来。
鹿脊居的进门处早就摆好了马鞍,新妇进门第一步便是跨马鞍,讨个“平平安安”的好彩头。
这边云安被毌丘怜扶着刚从墨车上下来,那边女孩子们已经开始拍着手给新妇唱贺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原本祝颂贺歌和礼乐应延请专门的伎乐之人,可眼下战事吃紧,便又是一切从简。活泼大方的令狐锦决定自己多卖些力,遂带着龙烟、鸣蝉等人,迎着新妇放声高歌。
歌声清澈婉转,水一般润在耳畔。奇怪的是,明明是饱含祝愿的欢快音声,却让人听着听着便忍不住想要落泪——大抵人心中太过真挚的感情,无论喜悲,最终都会以泪水来印证。
云安在女孩子们悦耳的唱贺声中顺利跨过马鞍,迈入鹿脊居大门。
一进门就瞧见倒座处摆着聘贺二礼——羊和雁。
其实云安原本的意思是,这些外物全都不要了,可李翩却说什么也不答应。
旁的金珠美玉可以不要,但羊羔和鸿雁乃河西世家大族娶亲最重要的聘礼,别家新妇都有,云安却没有,这让他如何舍得。
麻烦的是敦煌闭城已经这么久,羊还好说,雁却实在是难办。最后还是令狐峰仗义出手,费了老鼻子劲儿从一个猎户家找到了最后一只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