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155)

  生气?!

  李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努力向云安看去,以为自己听错了——无悲无喜心如止水的云将军,刚才是不是说……她生气?!

  他只觉这会儿头脑特别混乱,正努力想要厘清思路,忽觉一个温热的身体倏地贴了上来。

  他下意识向后退去,立刻便被云安用力按着,后背紧贴土壁动弹不得。

  ——堂堂凉州君就这么被云将军按在了墙上。

  “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极力控制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怎知在这过于狭隘的空间里,刻意压低的嗓音回荡于黑暗中,竟荡出一片暧昧之欲。

  “李轻盈,你娶我,这事没得商量。”云安字正腔圆地说。

  此言一出,李翩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僵住了。

  “答应,快点。”云安催促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侧颈,李翩感觉自己刚找回来的那点儿脑子瞬间又不见了踪影。

  他身量明明比云安高出许多,可云安今日却是十足气势汹汹。幽深逼仄的暗道中,云安像个女悍匪似的把他压在墙上,明摆着不答应就不能走。

  他使出浑身解数才克制住了波涛汹涌的情绪,抬手去推云安。

  推不动,云安稳如泰山。

  “不害臊,眼下并非春时,发什么情?”李翩佯作冰冷,又用这种乱七八糟言语替自己的心绪解围。

  云安却蓦地不说话了。

  黑暗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彼此,可身体挨得那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出对方异常的心跳。

  几个呼吸之后,李翩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疑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云安在措辞,来之前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将一切都告诉李翩,包括她跟胡绥儿把心换回来了,包括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喜欢他,然后跟他浅浅道个歉,再然后就是逼婚。

  想得很大胆,甚至有一种由正转邪的兴奋。谁知此刻真的站在他面前,竟莫名怯了。

  沙场浴血都不怯的女将军,却在心上人面前犯了怯——也就只有“爱”这种讨厌的东西,会让人变得如此磕绊。

  就在云安斟三酌四半天没想好究竟该先说哪句的时候,忽觉耳畔有个温热之物贴了过来。

  这回换成云安僵在原地,因为她一下子便意识到,贴过来的是李翩的唇。

  柔软唇瓣微微翕张,呼吸舐在耳畔,只听他轻声说:“云姐姐,收了我的帛鱼,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

  刹那间,云安只觉鼻子酸透,眼眶也一下子就红透了——这是当年他们两人躲在横槊将军府的小屋子里说过的情话。

  少年郎说出这些情话的时候,还不懂“今生今世”是个多么沉重的词。

  可是现在,他懂了,她也懂了。

  幸只幸李轻盈和云常宁心有灵犀,刚才还想着把一切全给他撂了,其实不用她撂,他已然全部猜出。

  “你回来了,常宁。”

  “我回来了。”

  云安语带哽咽,大梦方醒一般,觉得压在胸口数年的大石头此刻终于挪开。

  在无边的黑暗里,李翩颤抖着将云安拥入怀中。

  抱住她的瞬间,身体深处轰地烧起一把久违的燥焰,烧得他浑身焦灼难安。

  他一手环过云安腰身,一手沿着她的身体往颈侧摸去,谁知手指刚抚到鬓边却吓了一跳:“头发呢?”

  “断了。”云安把头埋在李翩肩窝处,轻声答道。

  李翩的语气立刻便染上惊忧:“怎么弄成这样?”

  “没什么,不过就是与过去做了个了断。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只会更好。”

  话虽如此说,可她还是哭了。

  已经许多年没哭过的铁娘子,此刻任凭泪水夺眶而出。她哭得越来越凶,浑身发抖,就好似这一生的大雨要在今夜尽数落完。

  李翩低头吻在云安眼睛上,泪水打湿了他的呼吸,也让他双眸湿透。他的唇随着泪珠一起滑落,最终泊在她簌簌发抖的唇边。

  在这沉闷压抑的甬道里,一切感觉和情绪都被黑暗放大,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贴得太近,甚至能感受到胸部的起伏和指尖的战栗。

  李翩箍着云安的腰,猛然转身,瞬间便和她换了位置——现在变成女土匪被君子大人按在了墙上。

  柔软勾结,温热纠缠,他们吻得痴痴烈烈。

  “李轻盈……我好想你。”痴吻间隙,云安喘息着说。

  “我知道。”

  “你不嫌我了?”

  “从来不嫌。”

  “我想和你在一起。”

  “好。”

  “一辈子吗?”

  “一辈子。”

  第122章 爱河为润(2) 这是一场寒碜的战时婚……

  “今日谁都不许做扫兴事,说丧气话。甭管城外如何喊打喊杀,咱们今日定要让新妇高高兴兴嫁人。”

  从卯时起就开始忙碌的徐小娘子,此刻挽着袖子叉着腰,把林娇生、北宫茸茸、毌丘怜和马兰花全部数落了一顿。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眼前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简直一个赛一个的不顶用!

  林娇生拿着打新婿的棍子耍,不小心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北宫茸茸兴奋地跑进跑出,结果把厅堂里好好一只瓷瓶撞得稀碎;

  毌丘怜给新妇梳头,硬是梳成一头鸡窝;

  马兰花活儿干得挺好,却一直嘎嘎嘎嘎个不停,吵得人一个头变两个大。

  ——徐小娘子快被他们气死了。

  没奈何,她只得把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全薅过来再三再四叮嘱:“定要做好些,黄昏一到新郎君就来迎亲了。咱们都是新妇娘家人,万万不可丢人现眼!快去准备!”

  众人“呼啦”一下散了,各自跑去继续帮倒忙。

  *

  这场战时的婚事,一切都不符合礼制,甚至已落至寒碜地步。

  不仅完全没有纳采纳吉诸事,且在这闭锁的敦煌城内,新妇竟然连一个娘家人都找不到——她既无爷娘,也无大父大母,至于旁的亲戚,硬要掰扯的话也就只有林娇生之父林瀚了。

  是以,在究竟由谁做新妇娘家人这事上,诸人展开了一场叽哩哇啦的争论,最终获胜者是林娇生、北宫茸茸和娘子军。

  胡拼八凑的娘家人终于凑了出来,可在哪里迎亲又成了个大问题。

  杂石里的房屋破烂不堪,根本无法用来婚娶,可除了那里,新妇在城内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最后还是林瀚的妾室徐小娘子听闻此事,主动站出来说,要不就在李骅那个大宅子里迎亲吧。

  “我是过来人,云将军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她打点一二。”徐小娘子面有怯意地对林娇生说道。

  林娇生去把这话传给小姑姑听。他小姑姑刚率兵挡住了敌军的又一次攻城,这会儿一把抹去满脸土和汗,妥了!

  迎亲之日定在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些日子一直秋雨连绵,本该径流弱去的龙勒水,都到这时节却仍是奔涌不休。雨一下,水一涨,人心惶惶。

  不过今日重阳,天穹蓦然放晴,秋阳高升,碧空如洗。

  依照里闾农人的说法,重阳乃一年当中最吉利的日子,此时九九归真,又恰逢秋收,倘若没有兵燹和天灾,该是多好的时节啊。

  可眼下在这战火纷飞之中,能有这么一场简陋的婚事也是好的。它是一簇微弱的温暖,哪怕就只这一天,能让众人暂时放下心头重压,投身于短暂的幸福,就是好的。

  这不,大清早的天都还没亮堂,令狐锦便扯着夫君索瑄来了鹿脊居。刚走到门口就瞧李见书顶着一张大脸盘子远远行来,没过一会儿宋浅和张元显也到了。

  新郎君这边的赞礼是索瑄,摈者是李见书,宋浅算作高宾,其他人全都帮着打下手。

  墨车早已准备妥当,至酉时三刻黄昏初降之时,新郎君李翩身着爵弁服,手执炬火,登车前往女家接亲。(注释1)

  而女家那边则由徐小娘子带领,林娇生、北宫茸茸、毌丘怜和马兰花已经拉开阵势,准备好了一整套“下婿”的把戏。

  他们早已打定主意,今日决不可轻易放过新郎君!

  *

  李骅这宅子的特点是“许三多”——许它花木多、许它屋子多、许它弯弯绕绕比屋子更多!

  昔年建这宅院的时候,李骅是卯足了力气要跟李椠的太守府比阔,可那时候李椠早就见阎王去了,李骅也不知非跟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依礼,立于门外接迎新婿的人应是新妇的父亲,翁婿三揖三让之后才可令新婿入内,可眼下云识敏不在城里,故而众人便将林瀚硬揪了出来,令他代替云识敏迎婿。

  林瀚九九八十一个不情愿地站在门外与李翩见礼。

  礼罢,新婿入得院中,“下婿”的把戏就可以正式耍起来了。

  眼前是一方影壁,转过影壁就是花荫廊道。李翩刚要往前走,忽然,人在面临危险时油然生出的本能让他止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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