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113)

  李翩跨入无为居花苑的时候,正看到李谨这副懒洋洋的模样。今日午后整个庭院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可他却也不嫌热,就那样趴着,任由阳光晒在他半边身子上。

  “阿谨。”李翩出声唤他。

  李谨其实是取了表字的,他表字慎行,可李翩却从未以表字称呼过他——公开场合李翩叫他“主公”,私底下就叫他“阿谨”。

  听到声音,李谨抬起身子望向自己的小叔。

  李翩身量很高,又总把脊梁挺得笔直,此刻往李谨面前一站,把花亭外晒向李谨的阳光几乎遮了个严实。

  他背光站着,面上是一片浓浓阴影。李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知道小叔此刻的神情肯定并非欢喜。

  “怎么不回房去读书?刘祭酒的《敦煌实录》读到哪儿了?”

  李翩口中所说刘祭酒,正是凉国赫赫有名的大儒刘昞。(注释1)

  武昭王尚在世时曾召刘昞至酒泉,征其为儒林祭酒,掌管一国著书立说、传道受业的大事。至凉国去国号后,刘昞被沮渠氏拜为秘书郎,现下仍留居酒泉。

  此人皓首穷经,著有十卷《凉书》、二十卷《敦煌实录》,除此之外,听说他如今在酒泉还在为《易》作注,真可谓焚膏继晷,孜孜不倦。

  李谨却十分讨厌读那些东西。他不读的原因并非觉得经史子集内容枯燥,而是因为他脑子好使。

  别家孩子脑子好使,或可赞之聪慧,或可赞之□□,但李谨皆不可——李谨是一种狡慧。

  上次阅军的时候,李翩跟他说什么“百姓尚在,故园尚在,焉知不可安民于一方”这些话,李谨边听边在心里冷笑。

  “说这种冠冕堂皇的狗屁话,当我好骗呢。凉国早就没了,咱俩能不能活下去都很难说,还怎么安民一方?”冷笑过后,他忍不住腹诽。

  所以李翩让他下帷攻读,其实他是打心眼儿里抗拒的——既抗拒李翩的管束,也抗拒读书上进,更抗拒叵测的未来。

  可他又有些畏惧李翩,不敢当着李翩的面自暴自弃,只能在边边角角处耍些小手段发泄自己烦闷的情绪。

  “孤今日不想读书了。”

  李谨沉下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显得稳重些,别再那么孩子气。

  李翩站着,他坐着,李翩垂眸看着他……李谨忽然觉得无比烦躁,猛地把头转向一边,不想再被李翩盯着看。

  静默了片刻,李翩忽然问道:“阿谨,你是故意的吧?”

  一听这话,李谨的身体极不自然地动了动。

  可他却仍是不肯回头,摆出一种不明所以的语气,道:“小叔说什么,孤听不懂。”

  “你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腿不好,你用这种方式与我对抗。”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翩并没生气,语音语调皆是柔和的。

  李谨见自己心里拨弄着的小算盘一下子就被小叔揭穿,忽就面红耳赤。

  这回他终于肯转头看向李翩,但却仍是嘴硬:“我没有,我就是不小心的,我分明差点儿掉下祭台,你也看到了。”

  他总是这样,一着急上火就忘记称谓,满口都是你你我我。

  “阿谨,不要撒谎。”李翩的嗓音终于沉了下来,不再柔和。

  见李翩收了和颜悦色,李谨面上也紧紧绷着——李翩每次沉下脸的样子总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李谨对父亲的感情极其复杂,一方面他父亲是凉王,手握整个凉国大权,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这让年少的他发自内心生出仰慕之情;可另一方面,他父亲脾气暴躁且武断,总说什么“严父出孝子”,对母亲和他皆是从来不假辞色,这又让他极其厌恶,甚至到了厌恨的程度。

  可是现在,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父亲临出征的时候将他托付给小叔,且暗地告诉了他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其中就包括小叔是瘸子这件事。

  也许是怕自己死后从弟篡权,威胁到儿子的地位,李忻还特意叮嘱儿子,若是见势不妙可以将此事捅出去。

  他这儿子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儿,觉得自己和小叔在一起这么久,小叔明明走路做事都挺正常的。有一次,李谨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李翩。李翩许是想以身作则教导他,便坦然承认了。可他这一承认,就有了雩祀时的那一幕。

  李谨在心底阴鸷地想,小叔在某些方面确实很像父亲:小叔也强大,小叔也严厉,小叔也让他厌恨。

  ——既然报复不了父亲,那就报复小叔好了。

  看着李谨紧绷的神色,李翩还想说话,哪知李谨却猛地站起身,抢在李翩开口之前大声嚷道:“你懂什么?!我不要你管!你自己并无子女,少在我面前摆谱!”

  听他这么一嚷,李翩面上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他虽还不到而立,可如今这世代,旁的人像他这年纪,不说膝下儿女成行吧,怎么着也至少被垂髫小儿憨态可掬地唤过一声“阿爷”了。

  可他却至今什么都没有,莫说儿女,到现在连大妇都没有。他曾山盟海誓非云安不娶,可云安……人家不要他。

  “我用不着你管!用不着你管!你跟我父王一样可恨,一样让人恶心……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李谨还在大声嚷嚷着,嚷完生怕李翩教训他,逃也似的跑没影了。剩下李翩一个人站在花亭里,耳畔回荡着李谨口不择言的话。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特别疲惫。

  他从没像此刻这样,由衷地希望自己不是什么陇西李氏出身,也不是什么凉州君,而是一个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的普通百姓,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倘若逃避了,他就再不是他。

  世人可以趋利避害,可以只为自己活——他不能。

  第89章 摩睺罗伽(1) 掀开披在身上的那层画……

  林娇生自那天跟着云安去了一趟敦煌城,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常常一个人坐着发愣。北宫茸茸问他怎么了,他非但不肯说,还让茸茸千万别告诉云安。

  “小郎主,你是不是害相思病了?”北宫茸茸一脸正经地问。

  “咳咳咳——”林娇生差点儿没被口水呛死。

  咳完之后他嫌弃地反问:“你懂什么是相思病?”

  “我当然懂!我已经学到了!”北宫茸茸双眼发亮,叽叽喳喳地,“如果你想吃鱼,可是却吃不到,你就会全身上下都难受,又痒又疼,就觉得心里苦啊,苦啊……苦得想哭,这就是相思病!”

  林娇生:“……你可爱,你说的都对。”

  北宫茸茸听他承认,“嗖”地把头抻到林娇生鼻子下面,贼兮兮地问:“悄悄告诉我,你看上哪条鱼了?”

  林娇生抬手就把她脑袋给推了回去。

  *

  又过了几天,云安开始点兵,乔霜和孟菱也分别从玉门关、阳关回到了大营,现下“玉门五校尉”算是聚齐了。

  云安命五校尉清点手下军士,准备粮秣、兵械、马匹等战备。

  那边云安忙得脚下生风,这边林娇生魂不守舍的情况却愈发严重。

  某个大清早,太阳当空照,林娇生抱着一摞书简从书吏房出来,结果左脚绊右脚,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啊!”

  恰好孟菱在不远处等着见云安,听见书吏房这边传来的惨叫和叮铃咣当的动静就走了过来。

  “林记室,你怎么样了?”

  林娇生刚要爬起来,看到孟菱来问他,也不知怎么回事,爬了一半又扑街。

  “疼……”他捂着肚子,整张脸皱成苦瓜。

  “哪儿疼?肚子疼?”

  孟菱快步上前,才刚问出这句话就被吓了一跳——林娇生面色惨白,额间已有冷汗渗出,可见是疼得厉害。

  她再不迟疑,赶紧叫来值守的女军,几人合力将林娇生连拖带扶地弄回他自己房间。

  北宫茸茸得了消息也急忙跑来,哭丧着脸跪坐于林娇生榻边。

  一盏茶的功夫后,云安领着大营内的医工来了。

  这次来的军医不是悖拿儿,而是个一把白胡子的老人。老军医给林娇生号了脉又施了针,可林娇生仍旧疼得满床打滚。

  “将军恕罪,只怪老朽医术不精,林记室突发急症,从脉象上看并无异样,老朽也对其梁丘穴、足三里穴施针,却仍无法缓和,老朽目下猜测许是……许是……”老军医磕磕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云安问。

  “……许是吃错药了。”

  “吃错药了?!”云安一脸震惊。

  大概是“吃错药了”这四个字实在太像骂人的话,从一名有职业道德的老军医口中说出实在不妥,老人家赶紧找补了句:“也有可能是肠痈。”

  “要怎么办?”云安又问。

  “依老朽之见,恐怕只能将林记室暂时送回城,延请城中医术高明之人。”

  云安略作思忖,片刻后唤道:“孟菱,你安排人手把林蔚送回城内交给他父亲,就是巡检令林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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