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九万场雪_慕清明【完结】(112)

  这么些年过去,娘子军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好,自金塔之战后仅剩的百来人,到如今玉门大营五千铁娘子,甚至比师亲在世时人数还多……未辱师命,她已是心满意足。

  可直至李翩回到敦煌,她觉得自己开始慢慢地变得不对劲儿。

  最开始还能在李翩强吻她的时候木着脸说“无所谓”,可现在……在李翩疏离淡漠的眼神下,她竟然觉得有些悲伤。

  这颗冷冰冰的心居然能感觉到悲伤了?!

  云安自己都不敢相信。

  给林瀚接风洗尘的筵席上,李翩公然调戏她,她面上表现得很正常,心里实则漾起一道澎湃惊澜。

  再后来,李翩来玉门大营巡阅,她借着野狐狸春天发情的冲动去亲李翩,这一次李翩让她稍稍如愿,她虽仍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心里却有只相思虫爬来爬去。

  直到夏至时节……她突然就想给李翩做一份礼物,是贺礼,也是歉礼——她知道自己当年那个选择,虽是被逼无奈,可他所受心伤,必然深不见底。

  思及此,云安快步上前,走到李翩面前与之面对面。

  四目相视,她从随身的筭袋中拿出一个小香囊捧了过去。

  “什么?”李翩垂眸扫了一眼香囊,却没接。

  这冷淡的神情让云安忽地有些慌乱,努力定了定心神之后才轻声说:“我制的一方合香,想送给你做生辰礼。”

  李翩自嘲地勾起唇角:“我生辰还很早。”

  “我知道,可是,我突然想到,在须曼那湖畔的那天……我们没有交换信物。”

  “须曼那湖畔”五个字一说出来,李翩的呼吸瞬间便滞住。

  孟冬小阳春,须曼那湖畔……他们在高天厚地的旷阔中纠缠在一起,在白草连天、湖水碧蓝的美景中合二为一。

  那一天,诚然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努力为他们二人诠释那句缠绵又天真的情话——愿你悦意,我的姑娘。

  是了,他们那时说好要交换定情信物,他给了云安帛鱼,云安却没给他信物。

  也不对,云安把自己给他了,他当时以为那就是云安的信物。

  他们早就情断,那一天他也尽量不让自己忆起,可现在云安却主动旧事重提,甚至还捧给他一个香囊。

  李翩终于伸手接过香囊,打开来,里面装着五六粒浑圆饱满的香丸。他捏出一粒放在鼻尖轻嗅,是一种特别奇怪的香气,又苦又甜又烈,闻到的瞬间便让人想起一个词——生死。

  世间万物生来死去,不就是又苦又甜又烈的吗?

  “我还给这方合香取了个名字。”云安看他嗅香,有些忐忑地说。

  “叫什么?”

  “凉州夜雪。”

  听到这名字,李翩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干,根本听不出情绪。

  他不想让云安看到自己黯然神伤的狼狈样子,故意把香囊随便往怀里一揣,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了。

  第88章 曼珠沙华(3) 报复不了父亲,那就报……

  云安被李翩甩下之后又独自在议事的正屋发了会儿呆,待门外云行之和刘骖都已离开,她这才打起精神走了出来。

  院内只剩下林娇生,孤单单一个人傻站着,见她出来,赶紧挺起胸膛,一副“我有好好把门”的样子。

  云安突然觉得十分疲惫,却仍旧努力藏好自己的疲倦,上前对林娇生说:“林蔚……我们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刚跨出门槛,就听宅院外不远处的大榆树下,有人开口唤道:“常宁。”

  云安随着唤声扭头看去,却是吃了一惊,但见五官掾令狐峰身穿缝了边的粗麻布丧服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一只锦匣。

  这种缝边粗麻丧服云安也曾穿过,是齐縗——可见他家中有丧事,只不知是母还是妻。

  此次商议军机,令狐峰并未参与,但他是五官掾,此职延续汉制,除执掌祭祀之外,还掌管城内巡防和城门守卫。许是云安一入城,守城士兵便将消息报给了他。

  云安让林娇生自去牵马,她则走向令狐峰,抱拳一礼:“令狐大人。”

  令狐峰将手中锦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玉韘递给云安:“我今日来,是想归还此物。”

  云安在看到玉韘的瞬间,心里便明白了:“老夫人她……”

  只见令狐峰垂下眼帘,神情黯淡地说:“家慈已经不在了。”

  “何时的事?”

  令狐峰一声长叹:“便是前些时日,常宁一直在玉门大营,很少回城,所以不知道。”

  云安接过玉韘,拿在手中缓缓摩挲着。

  这是一枚很旧的玉扳指,说是玉,其实不过是用祁连山上随处可见的白石打制而成,用途是射箭的时候戴在拇指上,可以防止弓弦擦伤手指。军营里的女军们几乎人手一枚。

  云安手上这枚,是她当年送给令狐老夫人的。

  令狐氏乃扎根敦煌的世家大族之一,但说来也巧,令狐峰的母亲却并非敦煌当地大家闺秀,而是从鄯善来的贵女——和云安的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

  有一年,老夫人也不知怎么,突然很想回自己的故园看看。

  令狐峰是个大孝子,听母亲这样说,便赶忙备好车驾、置好护卫,一行人跟随商队一起浩浩荡荡地西出阳关。

  从敦煌到鄯善要经过浩阔险要的牢兰海,去的时候并没遇到什么事,老夫人在鄯善住了大半年,之后便返回敦煌。

  谁知回来的路上却出了岔子,驼队刚过了牢兰海,眼看着就快到阳关,结果倒霉地撞上一群羌匪。

  原本以为要命丧此地,可命运总是爱戏弄凡人——玉门军从天而降,救下了老夫人。

  其实那时候正是玉门军在阳关、玉门关剿灭流寇悍匪的节骨眼儿,军士们经常假扮来往客商,故意引匪徒来抢,好趁机将之剿灭。

  那天领兵剿匪的正是婉仪将军云常宁本人。

  救下老夫人之后,云安将她接到玉门大营妥善安置,随即派人回敦煌城给令狐氏传话。

  接到消息的令狐峰火急火燎奔向大营,打算接走母亲。

  “知道你带兵辛苦,可这么好看的大姑娘,要多笑一笑,别老绷着脸。还有啊,我箱子里有许多膏油,全给你留下,要时常用。你瞧瞧,手全都皴了,这得多疼啊。”

  令狐峰赶到大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老夫人拉着云安皴裂的手,心疼地念念叨叨,像是念叨自己最疼爱的侄女。

  临走的时候,老夫人又问云安要了她拇指上那枚玉韘留作纪念,只为时时念想,不忘此恩。

  令狐峰是个天性倨傲的人,对所有同僚官吏都没好脸色,唯独对云安不同。

  云安救了他母亲,是真正的巾帼豪杰,他打心眼儿里佩服。

  旁人不知这桩旧事,都以为他是喜欢云将军,窃窃私语编排他二人的流言这几年也着实不在少数。

  在某些人眼中,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倘若男人对女人假以辞色,那就必定是看上她了;若是女人对男人谦和温柔,也肯定是对他有所图谋。

  只不过令狐峰和云安都是懒得搭理世间闲言碎语的人。反正流言这东西,就像沾在衣服上的灰尘,无论你怎么拍都是拍不干净的,那就随它去吧。

  此刻,知道了老夫人已故去,云安将玉韘收入筭袋之中,对令狐峰道:“令狐大人,请节哀。”

  “家慈离世前一再叮嘱,救命之恩尚未报答,让我代她报此大恩。常宁,若有什么需要之处,你尽管开口。”

  云安抬眼看着令狐峰,犹豫了一下突然说:“我确实有件事……想请令狐大人答应我。”

  “何事?你尽管说来!”令狐峰答得磊落豪迈。

  “令狐大人手握城内卫戍之兵,我想请您答应,之后无论发生何事,您都会站在凉州君一边,会尽全力助他。”

  谁知令狐峰听她这样说,却下意识眉头微蹙。

  李凉州少年时并非如今这模样,这些年他在酒泉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越来越诡诞,现在已是恶名在外,他却根本不在乎似的,实在让人难以捉摸……令狐峰心想。

  云安定定地看着令狐峰,恳切地说:“令狐大人,这是我目下唯一的请求。”

  她马上就要再次领兵上沙场,将军百战死,何况她们这次要对上的极有可能就是沮渠玄山本人,她生怕自己再回不来,想趁此机会为李翩身边多拉一个值得信赖之人。

  令狐峰瞧着云安赤诚的眼神,忽地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之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站在李凉州那边,我会尽全力助他。”

  听令狐峰应了这事,云安用力抿了抿唇。

  *

  夏天的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这会儿已是申初。

  按理说,申时正应是李谨在房内读书做功课的时候,可他今日却并未念书习字,而是百无聊赖地趴在无为居花亭内的石案上,阖着眼睛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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