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自掌心,一路蔓延,冰冻五脏六腑。胸口仿佛被利箭射入,细微裂缝,迅速扩张,将他整个人碎裂开。
“她说什么?”陆景琛的声音在颤抖。
时晏大口呼吸着,无法回答他一个字。踉踉跄跄站起来,像漂浮在海上,又似飘荡在云里。
他跌跌撞撞向门外去,泪水模糊视线,碰到墙壁被撞倒。又站起来,摸摸索索如同走在暗无天日的夜里。唇齿紧合,没发出一声。
陆景琛却仿佛,听见玻璃破碎般的声响。抬手捂住胸口,跌坐在椅子上。
慢慢伸出手,头晕目眩,又快速缩回。平复片刻,指尖一点一点、一厘一厘触及。缓缓捻起,反而急切起来。
打开一瞬,他只觉头重脚轻,侧身滑落。肌肤之上,强烈的麻木感如搁浅的船,停留在外。
他应该是一个瘫痪的人,失去知觉。嘴张开,却像一个哑巴,呜呜哇哇苦叫着。
指尖捏在信上,捏在她娟秀字迹外的空白处。浑身如在接受电疗,细密的刺激是极细的针,一下一下源源不断。
表皮以外的组织,好似一层薄透的膜,抵挡不住伤害。非人的折磨尽数落进心里,令他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很久很久,陆景琛终于哭出声来,捶地怒喊着。脑海中过往一幕幕,如车窗外斑驳的景,一步步倒退。
到水雾弥漫的瀑布前,她回眸扬起的笑脸。回忆如一本陈旧的红色厚壳书,重重闭合,被用力丢进书柜最上层的角落里。
哭声渐渐停歇,化作压抑的抽泣。他满面泪痕,红肿的双眼再次看向手中的信。
短短三行——
我为我年少口不择言、轻易许下的无法兑现的承诺,离开你。
我为此向你道歉。
有朝一日若重逢,愿你找回最初的自己。
第59章
“我应该离开你。”
“我应该离开你。”
“我应该离开你。”
……
行站坐卧,在家,或在公司里。庄雪依写在书信结尾那一句,如一行始终悬浮头顶的烙印,直至刻入心底。
无数个失眠睡不着的夜里,时晏依赖药物入睡。灵魂却不得安歇,时而回到从前光辉岁月、回到她信中提到的那些场景,每一次回头,皆是错过;时而回到醉生梦死那几年,一抬眸对上她眼中日久弥新的失望,一次,又一次。
每每梦中惊醒,他无法、也不敢再睡下。
总会出家门,走一条街道的距离,鬼魅般徘徊在她家院门外的梅林。等天亮以后,跟上晨跑的庄建晖。一直跑到他休息为止,时晏会过去打听庄雪依的消息。
起初庄建晖还应他的话。直到某次撞见顾风禾,被她知道庄建晖隐瞒的事情,场面极不愉快。
此后,无论他说什么,庄建晖连一记眼神都不再给;而顾风禾,对他拳脚相向几次便也恢复原本的作息。只偶尔遇见时,不分时间场合,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秋去春来,转眼又到庄雪依的生日。
FLY11正式上线,时晏将启动画面设定为小巷女孩看来的剪影。下方没带上从前两排英文,只留“生日快乐”四个字。也没再那么高调的包下各大商场显示屏,去热烈的表达爱意。
他想,如果她真能看见,或许只会给她心理上造成更大的负担。
生日烟花依旧在各大城市的夜空中绽放。不过,是他的安排。
陆景琛收到的信里,不知是怎样的内容。次日时晏找去时,陆景琛已前往美国。
长时间得不到她的任何消息,情绪崩溃到极致的时候,时晏想到陆景琛的离开,内心
难免有一丝的慰藉。
至少有人跟他作伴;甚至可能,比他更崩溃。
时间如白驹过隙,29岁生日这天,恰是小满。
他有强烈的预感,更或者说只是心底隐秘的期盼,将会得知与她有关的、哪怕一丁点消息。
晨起追在庄建晖身后,照常接收冷眼。回家途中又遇到顾风禾,她已不屑于再骂他,匆匆白了他一眼。
傍晚前回到榕城,到庄雪依陪他过了两次生日的、陆景琛的公寓里。
时晏一个人做好一大桌子菜,独自欢喜的拆开蛋糕,点燃蜡烛。熄灭灯光,幻想着她还坐在正中椅子上,甚至幻想着陆景琛也在对面。
双手合十,愿望很简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烛火陷入白色奶油里,形成一个浅坑。静谧的客厅落入黑暗之中,他的心仍旧怀着渴望、跳动着。
不知过去多久,手机跃动。他第一时间拿起接听,招呼声后缓了会,听筒里传来陆景琛的声音:“生日快乐。”
仿佛一个信号。
滚烫的泪珠溢出眼眶,滑过脸颊。他捂住话筒,张大嘴长呼出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松开手,声音嘶哑的道谢。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弱颤抖:“依依……有联系你吗?”
电流声来回几道,陆景琛低低“嗯”了声。
喜悦掩过所有,时晏急切的问:“她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顿了顿,陆景琛告诉他:“她在跟一个保密项目,为期三年。”
“还有两年……”喜极而泣,心绪回拢,其余情绪一窝蜂涌来。他满心疼痛,压抑着问:“你们联系多久了?她有没有……她会不会……”
期望有可能的这一刻,突然不敢期望。时晏没有问下去,只重复第一个问题:“你们联系多久了?”
“昨天。”陆景琛说。
是520?一时头晕目眩,时晏再想多问一句,却始终张不开嘴。
“只聊了刚才那个问题。”陆景琛主动告知:“她很忙。”
“谢谢。”时晏抹了把脸,思绪清明间,似乎明白她为什么会联系陆景琛。
陆景琛有改变。她能知道,也就说明她始终还关注着他们。那对他呢?她希望他有怎样的改变?
如果是像陆景琛一样,离开、放弃,他真的做不到。
手机又有通话进来,是陌生号码。时晏转悲为喜:“有来电,先挂了!”
心若擂鼓,他急忙问:“依依,是你吗!”
沈苹顿了顿,打破他的期待:“是我。”
失望,与隐晦浅淡的渴望交替。时晏抬了抬唇,声音却无精打采:“叔母。”
沈苹有一刹的恍神,听闻身旁周飞英轻咳的一声,看向对面祝奕萱,笑道:“晏晏,生日快乐。听文悦说你在榕城,要不回家过生日吧?我们准备了饭菜、蛋糕,还有给你的礼物……”
难得的温情妥帖。
这算是上天的补偿吗?
时晏仰着头,一滴泪滑至下巴。唇角挑了挑,随即哆哆嗦嗦起来,发着颤。他移开手机,缓了缓,话音裹笑:“好,我现在回去。”
“嗯,我们等你。”挂断电话,沈苹垂着头,紧握手机。身旁周飞英宽慰了几句,管家带祝奕萱上楼。沈苹柳眉越皱越紧,猛地起身站起来:“妈,要不……”
周飞英一巴掌扇她脸上,低声恐吓:“再多嘴一句,我让你永远见不到时昇!”
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沈苹痛苦的捂住脸啜泣。
周飞英白了她一眼,冷声催促:“快去。”
沈苹麻木的朝储物室去。
时家庄园,喜庆热闹得可比时晏和庄雪依订婚的那一晚。他短暂的走神,错过周飞英一番十分讨好的话。听见她夸赞公司在他管理下今非昔比,不觉失笑,撕下最后的遮羞布。
“所以说嘛,奶奶。”不可能永远霸着继承人的名头,时晏看向时文欣,直接挑明:“文欣的确是个商业奇才。”
氛围一瞬肃静。
沈苹面色沉重,指尖微拢。周飞英拉下脸,死死盯着时文欣:“你在做什么。”
时文悦把头垂下,竭力降低存在感。时文欣扬了下唇,语气轻松到近乎散漫:“二哥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周飞英手中筷子重重落下。沈苹眉头紧蹙,手垂桌下轻轻推搡着时文欣。
“干什么!”这一次,时文欣没再扮演妈妈的乖乖女。丢开筷子,起身高声质问:“08年经济衰退,15年股市暴跌,18年产能过剩……所有危及公司的重大事件前,是谁出谋划策,一次一次力挽狂澜?”
“是我!”她再一次推开沈苹伸来的手,直视着周飞英眼睛,一吐为快:“是谁承诺,往后会把公司交给我?是谁无视我数十年的努力!”
“是你!”愤怒、不甘……到至极,只剩可笑:“凭什么。”
“凭什么?”周飞英随手扬起一只瓷碗抛过去,清清楚楚告诉她:“凭你是个女人!”
时晏起身挡开瓷碗,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一层层漫出。沈苹看得触目惊心,忙去拿茶几下的医疗箱。
“女人怎么了?”时文悦生气的站起来,受周飞英一记眼刀,灰溜溜坐下去,又呈鸵鸟状。
“女人?”时文欣轻笑:“时笙集团,时笙,时笙……本就是女人一手创立,最后却只许落在男人手里。奶奶,难道你不就是女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