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抿唇一笑,仍选择迈步朝前。
老高不再多言。
此夜无星有月。
清辉披洒而下,笼罩整座校园。草坪上男男女女或高或低交谈声,也被罩住一般,朦朦胧胧汇入耳畔。
昏黄路灯散开薄雾似的
亮光,落下成排椰子树高大挺立的黑影,长片叶子翩跹在她拉长的影子上。
身后,柏油路面传来皮鞋赶路的声响。
急促、沉闷,像一道不礼貌的叩门声。
庄雪依停下来。
那声音放慢一些,稍显轻盈,之后落定。
时晏在离她一人长的距离站定,稍一侧身,她的影子好似落在他怀里。
深邃眼眸倾泻零星几点光亮,唇弯含笑,他抬头凝望她背影。
她拉直了卷发,刚过肩膀长短。
身形不似从前那么瘦弱。一身休闲打扮,与这校园里青春洋溢的氛围十分契合。
也难怪刚刚那个男生,死皮赖脸纠缠那么久。
不闻声气,庄雪依脚步迈开。
身后再次追赶,在她停下时缓缓也停下。
“依依。”
他声音清亮许多,不似从前沙哑疲懒的散漫。不轻不重入耳,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
后背仿若携着无形枷锁,似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将她禁锢在此,透不过气。
庄雪依朝前两步,拉开距离,出声阻止他进一步靠过来:“陆景琛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
他不再往前,盯着与她之间,树影密布的、不可跨越的鸿沟——
是她的设限。
“我没有找你。”
只是在代码中作了弊,等FLY11抓取到她声音,匹配给她一套单独的、与南园别墅一脉相承的系统。
如此,便可共享定位,得到她所在的大致方位。
“是七七找的你。”
——不打草稿的甩锅给AI。
红唇幅度不大的轻抿了下,庄雪依再一次出口的声音,语气相对松缓:“其他呢?”
“我只是想庆祝你生日。”他钻空子:“你没说不能。而且陆景琛闹的动静更大,他……”
“那是我的错。”她打断他东拉西扯。
“我的错。”他立刻说:“对不起。你不喜欢,以后我不做就是了。”
仍是那种委委屈屈语气。好像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受她压迫却不敢反抗,还得全盘欣然收下似的。
庄雪依微叹一声,缓和道:“也转告他。”
“好。”他很乐意。
她抬步朝前,他又跟上来。
“还要干嘛?”微微偏头,声音透出不耐。
“依依……”他更靠近一些,离她半臂距离,手握红色礼盒,小心翼翼伸出去。
“别碰我!”她大步朝左一步,如避蛇虫鼠蝇,抵触情绪不加掩饰。
“……你嫌我脏?”自奚妍那句“陆景琛洁身自好”后,他反复在纠结这个问题。本没想说出来,却还是不由自主:“我……”
她环抱手臂,没有否认。
心仿佛被人揪住,用力扯掉、脱出胸口一般的疼。牵出血淋淋一片,血滴落下,混入泪水滑过脸颊的咸涩。
“我……”说不出那两个字。
与陆景琛相比,他的确不够干净。
指尖紧攥,掌心刻入短浅指痕。时晏抽离情绪,快速抹去泪渍,克制颤抖的唇,强撑起笑音:“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打开礼盒,手伸进去,刚要触到银钻链条。又怕她嫌弃,只托着礼盒忐忑递出去:“是之前那个设计师……”
“不用。”庄雪依朝前扬步。
“依依,你只看一眼……”
时晏不死心的追过去,将至她身侧时,手中礼盒,连带那条独家定制的雪花钻石项链被她一把拂开。
斜出一道卑微的弧线,恰好垂落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
“不许跟来!”她一声呵斥,匆匆拐入另一条路。
孤寂夜色,透过枝叶缝隙,似一记带刺重锤,反复敲打他心上。血丝蔓延而出,蜿蜒成河,交汇成一个——悔。
指尖绷紧,紧揪胸口。时晏呜咽了声,不自觉锁住一口气。双脚如同陷入泥沼,任凭如何使力,难以动弹分毫。
他放弃挣扎,视线从无形纠缠肢体的泥浆,飘忽上移,怔怔注视着烟灰缸里浑然失去光彩的项链。
垃圾。
他也一样,她连看一眼都嫌脏。
自我唾弃的念头近乎将他压垮。
光晕在眼前飘飘摇摇,混沌一片。大脑沉重牵引,他歪斜坠地,重重摔在热气不断外溢的柏油路面,却仿佛受冰柜冷气侵袭。
身体全然被冻僵。像一具干枯的、空洞的冰雕,等待死亡的降临。只一双垂死挣扎的眼,死死盯住她离开的方向。
濒死之际,仍渴望她回头。渴望她跑过来,渴望她扶起他,渴望她的关怀和拥抱。
甚至不需要爱他,只要给他一点点即便是奚妍也能得到的怜悯,就够了。
为这一点点的念想,时晏猛呼出一口气,一下一下短促的吸气。
等待着……
等待着。
却始终,没等到她回头。
第49章
恒时的私人助理王阳找来时,时晏正像具死尸般瘫在地上。
“老板!”王阳冲过去,见他眼睛睁着,才放心一些。费力扶他站起来,坐去路边长椅。
拧开手中联名款娃哈哈纯净水的瓶盖,递出去,关切道:“老板,你还好吧?”
时晏缓缓回神,点头接过。
猛灌一口,凉意入喉。思绪清明些许,他问:“跟踪的人知道是谁了吗?”
“一个是时老夫人的人,另一个……”王阳顿了顿,遗憾垂头:“把我们的人甩开了,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指尖施力,瓶身在掌心内缩,发出嘎吱脆响。唇角挑笑,时晏拍拍他肩膀站起来:“我知道是谁。”
王阳跟他身后,表情困惑却并不多问。递出刚打印不久的五寸照片,目光留意他神色:“老板,这是和庄小姐一起吃饭的人。”
时晏垂眸,视线落向正中偏左、她的脸。恰是漫天烟火点亮夜空的时刻,她右手托着下巴,眼中溢出璀璨光彩。
——笑脸恬静温柔。
接过照片,就这么直直注视着,眉眼不觉上扬。
——她在对他笑。
哪怕只是透过照片,得一瞬虚幻的美好,时晏也感到心满意足。
“拍得好。”时晏欣然夸赞,仿佛他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朝旁伸出手去:“还有吗?”
王阳递出剩下一小撮照片。
时晏一张张翻开。盯着镜头焦点转向的另一个人,眉头越皱越深,脚步渐渐停下。
望着最后一张、少年完全显露的正脸。脊背顿时泛起一股凉意,汇聚大脑,骤然拉扯出他无数次期待、幻想过的事情。
却在真正有可能的这一刻,簇起他心底不可言说的恐惧。
他久久的凝视着照片中这张眉眼霁明、意气风发的脸,脑海中浮现一幕一幕跃动的图景——
升旗台上每周一讲,慷慨激昂的他。
机器人团队大赛,精益求精的他。
足球场上协作共赢,愈挫愈勇的他。
……
那个胸怀壮志、未负韶华的少年,那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不可能。
一定是错觉。
指间相挫,将要揉烂手中照片以前,时晏记起上面还有庄雪依的脸。松缓力道,怔怔遥望正前方向背对的六个大字——
海城科技大学。
可怖的念头在心中进一步加深,近乎摧毁他本就不堪一击的精神。
而王阳的话,更是一道落于实处的强大刺激:“老板,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人和你很像?”
喉咙梗塞,时晏说不出话来。
“有没有可能,庄小姐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容忍这个人的数次纠缠?”王阳不明内情,顺着自己想法推测。
反而给心弦紧绷的时晏一股放松的力。从令他几近崩溃的可能中,搜刮到更重要的一点:如果是真的,如果她从前喜欢的其实是他……
也许,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把握的机会。
“秦宇恒在哪?”时晏把照片收进口袋,也收起彷徨杂乱的思绪。阔步朝前迈去,一分一秒不想再耽搁。
“公司。”王阳快步跟上,无暇思虑话题转变之快:“夜会还有一个小时结束。”
“让他等。”声音莫名透出几分冷意。
“好,好的,老板。”
便是王阳,一刹也有些发愣。
公司上下皆知,时晏和秦宇恒关系亲近。除多年的同窗情谊、互不可缺的技术与管理这一层合作关系以外,更有投资与被投资的重要利益关系
。
但时晏对待秦宇恒,明面上,始终同下属对待上司般恭敬有加。
这还是第一次,时晏提起秦宇恒来,这么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