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请柬,是白景亲手用彩笺书写,由草儿和街坊的孩子们,一家家送到苏府以及那些在东街风雨飘摇时未曾离开的老主顾手中。自然也有一份,送到了那位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沉默消失的老饕——江砚的落脚处。
百家答谢宴放在东街最大的空地上。
往日车水马龙的空地,此刻被精心布置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温情的大宴场。
没有高门大户的亭台楼阁,只有街坊们合力搬来的长条木桌木凳,错落排开,上面铺着各家凑出来的靛蓝粗布。
四周用新砍的青竹扎起篱笆,上面缠绕着开得正盛的牵牛花。
几盏特制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虽不如苏府宫灯精致,却透着朴实的喜庆。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香气,勾人馋虫。
宴席真正的核心,是街心用青石板临时垒砌起的一座巨大的圆形灶台,形似农家丰收时节的谷仓。
灶膛里,干燥的松木噼啪燃烧,跳跃着温暖的金红色火焰,几口大小不一的粗陶锅、砂煲蹲踞其上,最大的那口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金黄色的浓稠米粥,米粒开花,红豆绿豆酥烂,南瓜红薯的甜香混合着谷物醇厚的芬芳,正是这场宴席的主食——五谷丰登同心粥。
白景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月白细布衣裙,长发用木簪绾起。
她站在灶台旁,手持长木勺,专注地搅动着粥锅,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晶莹闪烁。
白母坐在不远处一张特意搬来的竹椅上,裹着薄毯,气色比冬日好了许多,正含笑看着女儿忙碌,偶尔轻声提醒一句:“景儿,火候差不多了,撤些柴,用余温煨着
更香醇。”
福伯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带着几个有力气的街坊汉子,有条不紊地搬运柴火、维持灶火,确保火力均匀。
长条案上,没有山珍海味,而是东街家家户户捧出的心意。
梅姐家带着麦麸香的全麦面粉,装在干净的粗布袋里。
付大姐用老卤点出的颤巍巍嫩豆花和压得瓷实的老豆腐,放在粗陶盆里。
余大姐天未亮就从刚解冻的河湾里捞起的、活蹦乱跳的小河虾,盛在滴水的青竹篓中。
李木匠家后院现摘的,还带着露珠的脆嫩青笋和水萝卜。
张老头从城外山上新采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菌。
赵寡妇腌制的油亮咸香的雪里蕻,王婶晒得半干的萝卜丝,还有几户凑的自家酿的豆瓣酱、新收的蚕豆……
每一份食材都带着街坊的名字和温度,是这场百家宴最珍贵的“百家粮”。
随着时间的推移,宾客陆续到来。
苏府的马车停在街口,苏小姐小心地搀扶着祖父苏老爷子下车。
苏老爷子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雅的深色绸衫,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街心宴场,看着那些穿着干净旧衣、脸上洋溢着热情与自豪的街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
江砚也到了,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墨色常服,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仿佛融入背景。
“开宴前,白景有几句话想说。”白景放下木勺,走到灶台前稍高的位置,声音清亮,传遍街心,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梅姐、付大姐、余大姐、赵寡妇、李木匠、那些风雪夜里一起搭泥灶的汉子、那些排队买辣酱的大婶还有坐在前方的苏家祖孙,以及角落里的江砚。
“诸位街坊邻里,诸位知味的老客,还有苏老先生、苏小姐,江公子,”白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今日这宴,东街上下齐心,不为别的,只为两个字——感恩!”
“感恩这方水土,养育了我们;感恩这街巷烟火,让我们相依为命;更要感恩在过去的寒冬和风雨里,向我们伸出援手的人!”
她的目光看向苏老爷子和苏小姐,“苏老先生,苏府千金一诺,为我东街担保,打通了活命的路,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们东街上下,铭记于心!”
街坊们纷纷点头,目光真挚地望向苏府父女。
“还要感谢,”白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多食客,“感谢在流言四起时,依旧信任我们、走进我们摊位的每一位老主顾!”
“是你们捧的场,才让这东街的灶火,在风雨飘摇时也没有熄灭。今日这‘百家宴’,是我们东街所有街坊,用自家最好的心意,给大家的一份回馈!”
话音落下,掌声和叫好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苏老爷子微微颔首,眼中满是动容,苏小姐更是激动地拍着手,连角落里的江砚,也抬头看向她。
“闲话不多说,上咱们的‘百家心意’!”白景展颜一笑,回归灶台。
在她的指挥下,一场充满烟火气的露天大宴正式开始。
“梅姐,劳您用新麦粉和一团稍硬的面。”
“草儿,余大姐,烦请剥虾仁,用蛋清黄酒浆上。”
“付大姐,您的豆花老豆腐,切寸块。”
“李叔,青笋水萝卜切细丝,雪里蕻切末,野菌撕小朵。”
“张婶,豆瓣酱借我一勺。”
早已默契的街坊们立刻各司其职。
梅姐沉稳和面;草儿余大姐巧手剥虾;付大姐刀工细腻;李木匠哒哒切菜;白景则取过面团,亲手压成巨大面饼,拿起父亲留下的雕刀,屏息凝神,指尖运刀如飞,刻下一个苍劲浑厚、充满拙朴力量的巨大“丰”字。
这“丰”,是感恩所得,是同心所向,更是对未来的祈愿。
刻好的“丰”字面饼被移入特制粗陶盆,文火烘烤至酥香;五谷丰登同心粥盛入粗陶小碗,由街坊的孩子们欢快地端给每一位宾客。
紧接着,便是重头戏——百家丰收盏的堆叠!
第一层是“瓦罐鸡丝覆金穗”。
福伯将几只街坊凑的肥嫩鸡用秘料腌好,荷叶包裹,埋入小泥灶用松木余烬煨熟。白景亲手撕成细丝,如金黄麦穗铺满烘烤酥脆的“丰”字底。
第二层是“笑天时蔬点翠微”。
李木匠切的青笋丝、水萝卜丝略焯,脆嫩欲滴,与油亮雪里蕻末一起,淋上以“笑天辣椒酱”为魂调制的酱汁,红绿白相间,脆爽开胃,象征勃勃生机。
第三层是“井泉玉带绕沃土”。
付大姐的老豆腐切成细如银丝的“玉带”,在滚烫鸡汤中汆熟,柔韧嫩滑,如清泉绕田。
第四层是“虾跃菌山献珍馐”。
付大姐和草儿浆好的小河虾仁滑油至粉嫩弹牙,张老头的野菌用猪油火腿末煸香,两者相合,如山林河鲜之精灵跃然盏上。
最后,白景用竹签蘸取以百家蚕豆、豆瓣酱加肉末笋丁熬制的浓稠百家酱,在盏心勾勒出几株饱满的微型麦穗图案。酱色深沉,线条灵动,瞬间点亮了整个“丰收田野”。
巨大的“百家丰收盏”被放置在街心最显眼处,金黄的“丰”字底托着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田野”。
麦香、鸡香、蔬果清香、菌菇浓香、河虾鲜香、酱料醇香在松木余烬的暖意烘托下,融合出奇妙的香气。
然后是分盘,递给客人们。
苏老爷子看着碟中这饱含深意的食物,郑重地夹起一块浸润百味的“丰”字底。
“咔嚓!”酥响轻微却清晰。
入口,酥香柔韧,百味交融,最终归于那酱香浓郁的“麦穗”。
一股无形的的暖流冲击着这位见惯世情的家主,他放下筷子,喉头滚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洪亮清晰地响彻街心:
“此味乃民心之味,真情之馔。白景!”他猛地看向灶台旁那抹月白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怜惜,“你化凡俗为神奇,聚百家成至味,更难得是这颗玲珑剔透、知恩图报的赤子之心。老夫今日,想厚颜讨个情分。”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你可愿,认我苏正明为干祖父?从此,苏府便是你家后院,我苏正明,便是你祖父!”
轰——!
街心瞬间沸腾,惊呼、赞叹、掌声如雷。
东街的街坊们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
梅姐喜极而泣,付大姐拍红了手掌,福伯揉面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欣慰难言,白母早已泪流满面。
白景彻底怔住,看着苏老爷子真挚的目光,看着苏小姐拼命点头的笑脸,看着街坊们“就该如此”的热切眼神,看着母亲含泪带笑的鼓励。
所有顾虑烟消云散。
她眼眶滚烫,上前一步,对着苏老爷子,深深拜下,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承蒙祖父厚爱,白景愿意!祖父在上,请受孙女一拜!”
“好!好!好!”苏父连声应道,亲自扶起白景,苏小姐扑上来紧紧抱住她,街心成了欢乐的海洋。
在这极致欢腾的街心,谁也没留意到,街角阴影里,一个灰衣身影如遭雷击,僵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