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白言眼底：“那请问师兄，现在百味楼里那些堆砌山珍海味，动辄百两银子的‘正统’大菜，又是做给谁吃的？是让谁填饱了肚子，暖了心肠？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某些人高高在上的虚荣？”
白言被她问得一窒，脸色一阵青白。
他因出身和过往经历，一直追求高端的食材和菜品，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前师父还在时就没少因这事提点他，只是他天赋好，受到的夸赞也多，就更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了。
但如今白景的话，就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他引以为傲的华丽外袍，露出了空洞的内里。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白老板说得在理啊！”
“就是，咱们吃着白老板教的菜，便宜又好吃，咋就奇技淫巧了？”
“百味楼？那地方咱干一年也吃不上一顿吧？还是咱们东街实在！”
这些议论如同细密的针，扎在白言身上，他何时受过这等市井小民的质疑？
一股羞恼直冲头顶，他强压下怒火，正要开口反驳。
“白老板，深井琉璃面好了，您尝尝这刚镇出来的爽不爽口？”面馆大姐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响亮，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只见付大姐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碗里是刚用深井冰水镇过的面条，根根分明，细如银丝，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面条上点缀着翠绿的黄瓜丝、嫩黄的蛋皮丝、几粒红艳的枸杞，还有一小撮炸得酥脆金黄的虾皮，浇头是简单的麻酱、香醋、一点蒜水和几滴喷香的辣椒油，颜色清爽，香气却诱人。
这是白景前几日教她的新花样，用深井水镇凉面条，取其清凉爽口之意，称为“深井琉璃面”。做法简单，却极其考验面条的筋道和调味汁的平衡，在这深秋微燥的午后，最是开胃解乏。
面馆大姐将碗递到白景面前，眼神带着鼓励和关切。
白景接过碗，看也没看脸色铁青的白言，拿起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挑起一筷子面条。那面条被冰水激得极其爽利，在筷子上颤巍巍的，裹着酱汁和配菜，散发着清爽又开胃的香气。
“哧溜——”面条吸入口中的声音清脆悦耳。
白景细细咀嚼，感受着面条的爽滑筋道，麻酱的醇香、醋的微酸、蒜水的辛香、辣椒油的刺激在口中完美融合，加上黄瓜丝的清脆、虾皮的咸鲜提味，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瞬间抚平了刚才因对峙而起的燥意。
她满足地轻叹一声：“这火候和调味，绝了。”
她吃得专注而享受，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那碗简单清爽的凉面，在她手中，仿佛变成了世间最诱人的珍馐。
白言看着白景旁若无人地品尝着那碗在他看来粗鄙不堪的凉面，看着她脸上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因美食而生的满足感，再对比自己刚才那一番“正统”、“精雕细琢”的高论，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词穷。
一股莫名的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那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清冽香气的面条，似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傲慢与偏见。
“哼！”最终，白言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一甩袖子，转身欲走，那背影，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狼狈和强撑的傲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市的嘈杂，从不远处飘来：“衣冠楚楚，舌藏机锋。可惜，杯中茶远逊对面一碗面。”
白言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
只见街对面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墨色常服的青年，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他并未看向楼下，目光似乎落在远处，仿佛刚才那句一针见血的点评并非出自他口。
白言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眼神阴鸷。
他认出了那身看似普通却价值不菲的衣料，更听出了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对他的贬低和对白景的欣赏。
“好，好得很。”白言怒极反笑，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
了白景一眼，又扫过那茶楼窗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身寒气，拂袖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他阴沉的脸，也隔绝了东街的喧嚣。
马车辘辘驶离，留下东街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
“那谁啊？说话阴阳怪气的。”
“白老板的师兄？看着就不是好人。”
“对面茶楼那位公子说话真解气。可不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嘴皮子利索有啥用？不如咱白老板一碗面实在。”
白景端着那碗还剩一半的深井琉璃面，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师兄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搅动了深埋的过往和恨意。
他虚伪的招揽和刻薄的贬低，都在意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心口发闷。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看到您最信任的大弟子如今成了仇人的鹰犬，用您教的技艺来打压您的女儿，您会作何感想？
茶楼之上，江砚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
目光再次投向楼下东街中心，那个端着面碗的单薄身影，还有她身边围拢过来，充满担忧和信赖的市井面孔，指尖在粗糙的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白景脚边。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中晶莹剔透的面条，那清爽的凉意仿佛顺着喉咙流进了心里，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拿起筷子，重新挑起面条，“哧溜——”声音依旧清脆。
只是这一次，东街的烟火气里，悄然混入了一缕来自北方的名为“白言”的寒流。
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第58章 共抗风雪风雪更急了，但东街的灶火，……
白言带来的阴霾还未在东街彻底散去,一场十年不遇的酷寒，便如同北地巨兽的吐息，猝不及防地吞噬了整个南州。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塌陷,鹅毛大雪不再是飘落,而是被呼啸的朔风抽打着，狠狠砸向大地，一夜之间便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了小腿肚。
屋檐下凝结的冰棱垂悬三寸有余，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
曾经喧嚣流淌的运河,化作了一条僵死的白龙,冰层冻得坚实如铁。
壮汉轮着铁镐猛凿,也只能在冰面上留下几个白点，收获寥寥，通往城外的官道被积雪彻底封死，商旅断绝。
严寒，这只无形的巨手,不仅扼住了东街的咽喉，更将无数依附于此的小摊贩们，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白景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一股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福伯正佝偻着背,用一把豁了口的旧铲子，吃力地清理着几乎快封住院门的积雪，老人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了霜,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
“福伯，快进来，这雪清不完的！”白景心疼地喊道，快步上前想接过铲子。
福伯摆摆手，喘着粗气，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小姐，我没事，活动活动筋骨……咳咳……这鬼天气，再不清得勤快些，门都出不去了。”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布满皱纹的脸上忧色更重，“这雪怕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早上出门听见馄饨摊的王婆子在哭，她家那点存粮眼看就见底了，面价油盐飞涨，她那小馄饨摊……唉。”
话音未落，院门就被拍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白老板，白老板救命啊！”
白景心头一紧，连忙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卖甜汤的张婶，她裹着单薄的旧袄，脸冻得青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瓦罐，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甜水。
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同样满眼绝望的摊贩，都是些卖些零嘴、针头线脑、或者帮工糊口的小摊小贩。
“白老板，”张婶的眼泪刚流出来，就在脸上冻成了冰渣，“这雪封了路，没人出来逛。我那点家当全押在甜汤上了，一个铜板也挣不着。家里孩子饿得直哭，这……这可怎么活啊！”
她身后的摊贩们也七嘴八舌地诉苦，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恐慌。
“我家那点柴火也快烧光了……”
“面价涨得吓死人，我那面条摊开一天赔一天……”
“码头都冻上了，扛包的活也没了……”
他们知道白景没义务救助，但见多了她创造的奇迹，走投无路之下就只能过来看看，万一呢，万一白老板又有办法呢？
此时她不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年轻小姑娘，而是他们信赖的领袖，是绝望风雪中的心理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