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让自己爱自私到令她疲倦。
“好好加油,别太累着。”苏庭最后嘱咐了一句,温温柔柔的,却像很多次一样,把告别说得像例行公事。
“好,老婆我一定早点回去,等我!”方量扬起笑,眼睛弯弯的,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苏庭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展馆里人来人往,白炽灯映得地面发亮。她一步步走回人群中,可就在拐过休息区转角时,一个身影迎面而来,猛然撞上了她的视线。
苏庭怔住,脚步不由一滞。
江津屿站在两米外,修长挺拔,一身考究西装,神色淡漠。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半秒。
苏庭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句也没说出口。
灯光明亮,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肺部被抽空了一般,站在那里,不知是该点头,还是该装作不认识。
江津屿先帮她解决了那个难题。
“苏小姐,好久不见。”江津屿率先伸出手,看向她。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这次再见,她总觉得他变了许多,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锋利,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苏庭犹豫了许久,没有接。
她后退了一步,手背到身后忍不住攥紧,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江先生,您好。”
江津屿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他嘴角的弧度弯了弯。
“姨姐如此避着我,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江家?”
苏庭一愣。
“你叫我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姨姐,”江津屿脸上的笑意扩大,淡淡补了一句,“我和苏却订婚了。”
他只这一句,就令周遭的世界如潮水般褪去。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苏庭只能感觉到耳边嗡嗡作响。她一向沉静如水的表情,此刻泛起一丝明显的震动。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却和江津屿,会真的走到一起。
她还记得当年,苏却满眼不服气地站在她面前,红着眼问她一句:“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可能?”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地位不匹配,因为那个圈子里的人不可能会为了感情而牺牲任何唾手可及的权利和财富,因为她自己已经是失败的例子。
因为她们都不会是被命运偏爱的那种人。
那一场对话裂帛般难堪,苏却摔门而出,两人冷战了许久。她们俩从小的吵架,大多时候都是苏却主动找她和好,而那次的裂痕,却至今都尚未消除。即便后来恢复表面上的联系,她们的联络也仅剩下节日时群发微信的寒暄。
她一直以为,那段感情早就结束了。
她更以为,苏却终究会像她一样,选择一个“合适的人”,过一段“平淡如水的日子”。
但苏庭没有想到,她和江图南当年没有走到的结尾,妹妹苏却竟然走到了。
“江,江先生,您在开玩笑吧?”苏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难以相信般眨着眼睛,努力挤出个笑,“你和苏却怎么会”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江津屿看着她变化的神情,收敛了笑容,“只是我没想到,姨姐竟是最后一个知道。”
江津屿之前从小姑苏念那听说过苏庭和苏却姐妹的过往,知道当年苏却母亲改嫁时选择了苏庭而不是苏却。这种被二选一抛弃的感觉。虽然苏却从来不提,但他知道这一定在她心中是无法消弭的创伤,因此他从不主动提及。
“但是江家会答应?”
苏庭还是难以置信,当年她被江秉坤羞辱拒绝得彻底,但怎么
“江家答不答应和我有什么关系,”江津屿耸了耸肩,“我选的人,需要管他们说什么?”
他的视线淡淡落在苏庭身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姨姐,我不是江图南,需要靠着江家才能生存。那些庇荫于我而言,随时都可以舍弃。”
“如果你是担心苏却,”当他念叨她的名字,不由自主会露出笑容,“我父亲没什么意见,预计春节就会带她回来见他。”
江津屿不由想起他向江秉年报告他求婚的那一天,江秉年听完他的叙述,忍不住皱眉,“所以你趁人家还在念书的时候就招惹上了?”
江津屿没否认。
江秉年哼了一声,放下茶杯,严肃道:“你没占了人姑娘什么便宜吧?”
江津屿听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哪是占人便宜。真要说起来,他被占了便宜还差不多。
那晚他被苏却设计吃干抹净,事后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落他一身颓废和烦躁。只不过这些往事,他从不对望声张,连江秉年也不知道。
老爷子喝了口茶,慢悠悠问道:“什么时候带人回来?”
江津屿答:“我先陪她过完圣诞节,到时候再看她的行程安排。”
江秉年听罢,冷笑了一声,“倒是有本事,人家姑娘还在兢兢业业上班赚钱,哪像你,游手好闲,无业人士。”
江津屿“啧”了一声,不理亲爹的冷嘲热讽,直接关上书房的门走了。
可他心里知道,老爷子没说“不行”,那就意味着这门婚事,已经被默许了。
江秉年和江秉坤不同,或许是因为已经失去了大儿子,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江家的强大不应该由子孙的婚姻幸福做交换,他对江津屿和江津珏对象的要求只有一个是个良善的人。
只可惜,他大伯并没有这样的认知。
江津屿看向苏庭,只见她眼底翻涌着暗潮,像极了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击中的堤岸。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旧事再次追上了她,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她深埋心底的自尊。
“江总”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刚才那两位创始人,正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刚刚聊到阿联酋那个智慧城市项目的合作细节,有些点想请您指导一下。”
江津屿看向他们,点头示意:“好的,你们稍等我一下。”
他转过头,向苏庭递去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愿意见面聊聊,随时联系我。”话毕,他没有再多停留,跟着那两个创始人离去。
西装背影沉稳利落,很快吞没于展厅灯光下的人潮中。
苏庭还站在原地。
她的大脑像是被卡住的机器,反复轰鸣着同一个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十年青春却没有迎来一个值得的结局?
为什么她都已经承认了地位的鸿沟,却发现这些所谓的困难,其实不值一提?
为什么她的妹妹,那个任性恣意的苏却,轻而易举地嫁给了她爱的人?
凭什么她可以,自己就不行?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直被理智与克制压抑着的某种阴暗面,忽然破壳而出。那只充满恶意的野兽肆无忌惮地跑出来,狠狠撕开她维持了多年的外壳。
它在说,承认吧,你就是嫉妒你妹妹。
苏庭只觉得自己恶心,明明妹妹没有对不起自己,可自己那卑劣的嫉妒心竟然如此阴暗。一阵血腥味涌上喉头,她踉跄地冲向展厅一角的垃圾桶,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最后只吐出一口酸涩的绿色胃液,灼烧着她的食道,像是身体在用疼痛惩罚她的失控与情绪。
她靠着墙边,缓缓坐下,眼前一片发白。
她从包里摸索着想找纸巾擦擦嘴角,手指却不经意碰到一个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塑料纸包装袋,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苏庭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块精巧的蜜瓜糖,还有一张对折的便利贴。
熟悉的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老婆你也辛苦了!爱你v”
苏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方量,那个她始终没有给予足够情感回应的丈夫,竟用这样幼稚却笨拙的方式,一次次把爱意,悄悄塞进她的日常里。
她回想起他帮她在深夜排队买她爱吃的豆花,记得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她喜欢的新鲜文创。记得他在她例假时悄悄给她煮红糖水,给她备好止痛药。也记得他总是提前把她第二天开庭要穿的衬衫熨好,挂在门口。
他常说爱,也将爱落进了生活的每个细节里。
可她只当他是个合适的对象。
所谓合适,是在规矩方圆中不出错的选择,是理性推演出的最优解。
可它再周全,也与感情无关。
苏庭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愤怒、嫉妒,甚至崩溃,不是因为谁夺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始终不相信,自己配得上那样热烈的幸福。她从未允许自己去渴望。因为在她眼里,感情是危险的,是变数,是脆弱的。所以她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平稳。
选择了一个不会被抛弃、不会痛苦、不会失败的婚姻形态。
母亲的例子让她误以为,所有的感情都会以失望收场。却忘了,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本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