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擦过玻璃,带着初春的寒意。
她昨晚本就没睡多久,被江津屿折腾得昏天黑地,此刻长途开车,脑袋昏沉,视线不禁有些模糊。
苏却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前方的黑暗里,一道黑影猛地蹿了出来!
“妈呀!”
轮胎在湿润的石道上猛地打滑,车身狠狠一晃,她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但惯性太大,车子打着旋弯进了山道旁的一道小沟里,前轮磕上了碎石,猛地一震。
直接完球。
引擎熄火,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苏却坐在驾驶座里,手还紧握着方向盘,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安全。
半夜开车进沟,之前多豪气地宣布自己开车技术好,现在脸就被打的有多疼。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踩着湿润的泥土走到车前,借着手机光亮打量了一下车身。
车门还能开,车灯还能亮,但
车头蹭了一道刮痕。
丁旭尧会杀了她。
苏却看了眼时间,距离寺门开启只剩一个小时,如果等救援,头香肯定是抢不上的。她索性掏出手机,发了个定位,拍了张事故现场的照片,附上一句:【夜里路黑没看清,掉沟里去了。你帮忙联系一下保险和拖车吧,我买单!><】
她又心痛地看了一眼刮掉漆的地方,感觉这个季度的奖金可能要交代进去了。
苏却正为着自己的奖金痛心疾首的时候,一道小小的黑影忽然从夜色里跳了出来,落在她车旁的石头上。
是一只黑猫。
苏却眯了眯眼,认出了这个罪魁祸首,扬起眉梢,语气故作凶狠:“原来是你啊,肇事人。”
黑猫无辜地歪了歪头。
在各种传说里,黑猫向来是不吉利的象征,尤其是她这一趟上山是来祈愿的,多少有点不祥的意味。但苏却并不在意,人类爱编造故事,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其他生灵去承担他们的寓意?
她啧啧了两声,试图招呼那只猫。黑猫却不敢靠近,警惕地望着她,半步不前。
“胆小鬼。”
她懒得再逗它,伸了个懒腰,便迈步朝山顶的方向走去。
结果走了没多久,她就发现那只黑猫在跟着她。
它远远地跟着,走几步停一下,始终不敢靠近,却又不愿离开。
像是她的小保镖。
一人一猫走了几里路,小猫始终没掉队,苏却终于看见了鸿雁寺的寺门。
鸿雁寺静立在山巅,黑暗中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犹如一尊沉默的佛陀,俯视世人悲欢。
寺门紧闭着,苏却走近,敲了敲门板,指节敲击在木头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回响,寂寥又清脆,却是无人应答。
她皱了皱眉,低头翻出手机查了一眼攻略。
不是说这个点会有僧人开门迎香客吗?怎么没人?
她又试探地敲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疑惑间,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来抢头香的?”
苏却被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料到这片夜色里还有旁人存在,神经下意识绷紧,脚后撤了一步,不觉攥紧了袖口。
夜半寺门前,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目光警惕地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人影隐在寺庙一侧的阴影里,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见略显佝偻的身影,以及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映着微光。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防备,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悠然:“放心,我不是坏人。”
有哪个坏人会自己承认?
苏却眉梢微挑,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那人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如果你是来抢头香的,就放弃吧。哪有这么好的事轮到你?真的达官显贵想要头香,早就和住持打好招呼,闭寺一晚,让他们先上香,普通人哪里轮得到?”
苏却一愣,她怎么忘了这一层。
不说那些传闻里的达官显贵,单就说江津屿他们一家,哪次来鸿雁寺不是有着特别的通道。
这世上,就连许愿这种事,都还是那些出身好的、地位高的人有优先权。
她帮不上江津屿的忙,便想着能不能分他一点好运气,没想到连这个都做不到。
夜风微凉,她站在高处,视线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山道,忽然觉得荒唐。
“所以连菩萨都不公吗?” 苏却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知是自嘲还是怅然的意味。
黑暗里的那人轻叹了一声,看着她的神色,像是又点醒了一个被世事困住的姑娘,叹道:“世间从来如此。”
他话音刚落,便转身准备回到阴影中去。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亮起。
“啪”
火柴划破沉寂的空气,燃起一点微光,映亮苏却的侧脸。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三支香,手腕翻转间,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潇洒,却又郑重地对着那红墙绿瓦,窗棂后模糊的佛像深深一拜。
“你这是”老人愣住。
苏却行完礼,将三支香插进寺前的香炉,拍了拍掌心的碎末,理所当然地道:“都到这了,我怎么可能放弃?”
她抬起头,望着高高耸立的寺门,神色坦然,目光亮得像夜色中的星子:“进不去就进不去呗,我都离菩萨这么近了,她肯定能听得见我的愿望。”
她顿了顿,嘴角一弯,得意地补了一句:“说不定,还先下手为强了呢。”
老人看着她眼里的狡黠,一时哑口无言。
他见过太多虔诚的香客,见过太多在庙门前徘徊的无缘人,却从未见过这么灵的姑娘。
“小姑娘,你这么努力,是求什么愿望?”他终于忍不住问。
“学业?姻缘?”
他顿了顿,又似有所察,补充道:“还是替别人求?”
苏却听出了他言语里的弦外之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能替别人求?”
老人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愿无私则广,心执着则苦。十个为情所求的女子,九个最终伤心离去。”
“不是因为所求不得,而是所求有执。”
老人看着她,目光深远:“很多人许愿说:‘希望他能爱我,陪我,永不辜负’,这愿望的前提是,他必须回应你的感情,否则便是错付。”
“可真正的愿,是不求回报的。”
“那唯一没有伤心离场的女子,她的愿里,没有交换的筹码。”
“所以,你刚刚许了什么愿?”
“吱呀”
寺庙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一个年轻的沙弥探出头,看见苏却时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平静地道:“施主,今日的头香已无,改日再来吧。”
他本以为苏却会露出懊恼的神色,毕竟为了抢头香,大老远跑来一趟,结果还是没能抢到。
然而,苏却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笑道:“没事,我已经拜完了。”
沙弥:“?”
啊?怎么拜的?
苏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问道:“那我可以进去了吧?”
沙弥点点头:“寺已开放,施主请。”
她抬脚正要进去,回头想和老人家道别,却发现庙门外,夜色茫茫,哪还有人在。
像极了一场幻梦。
江津屿赶到的时候,晨光正透过朱红色的窗棂,光影斑驳,殿内香雾缭绕,带着一股檀木的沉静香气。
他的目光落在正中央的那抹身影上。
一个棕色的小团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正不知低头忙些什么。
“嗯?在忙什么呢?”
一听声音苏却就认出是他,头也没抬继续忙活:“投圣杯呢。”
江津屿站在她身后,俯下身子,顺手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从外面奔波的凉意,顺着皮肤的温度贴了上去,苏却被他这一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圣杯?”
苏却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木板,语气带着点骄傲,“不懂了吧?这是古老的卜筊法,问事求愿,投出圣杯,才能得到神明的指示。”
美国有不少福建人筹建的庙宇,苏却也曾经和一些华人同学一起去过,就在那时被科普了这个独特的仪式。
江津屿微微勾唇,目光懒懒地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哦?那你许了什么愿?”
“一愿世界和平,二愿世人常喜乐。”
江津屿等着她的“三愿”,却迟迟不见下文。
他看了她一眼,手指沿着她的后颈,顺势捏了捏她的耳垂,慢条斯理地追问:“那你的第三个愿望呢?”
耳垂被他蹭得一阵酥麻,苏却侧头躲开,随口嘟囔:“说出来的愿望就不灵了!”
江津屿忍不住笑了:“那你前两个倒是说得很顺口,看来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