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出府转转,走到门口,却被门房拦下。
白胡子门房的眼神昏黄而幽深。
他看向梅川,道:“将军有令,姑娘不许出府。”
见正门出不得,梅川央安香带着她偷偷出去。
安香拉着梅川的手,一跃上了屋顶。
她疾步走着,脚底的声音却轻不可闻。
眨眼的工夫,她拉着梅川,纵身跳下。
梅川的双足平稳地落了地。
京城真热闹。
不愧是天子脚下。
街道两边满满皆是茶楼,酒馆,当铺,作坊。街道两旁的旷地上还有不少张着大伞的小商贩。高高飘荡的商铺招牌旗号,粼粼而来的车马,川流不息的行人,一派泱泱盛世之乐。
梅川在书画摊子上转了转,又停在卖糖人的小摊子前。
有个糖人披着黑袍、举着大刀,神情跟苻妄钦像极了。
梅川越瞧越乐,噗嗤一笑。
“老板,这个糖人多少钱?我买了。”
“三个铜板。”
安香从荷包里摸出钱付过。
梅川举着糖人走在街上。
忽听一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喊道:“拿下这个公子哥儿!别让他跑了!”
梅川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被几个彪形大汉摁住。那少年穿着赭石色的锦袍,干干净净的眉眼,瘦弱的身躯此时正瑟瑟发抖。他身旁有个随从,一脸的焦急,却束手无策。
安香拉了拉梅川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梅川却按捺不住,大踏步走上前去:“青天白日的,你们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呢!”
为首的汉子道:“哟,有帮手来了。正好儿,咱们衙门里说理去。让官老爷断一断,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
那少年听到“衙门”二字,唬得脸色发白,连忙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能去见官啊……”
梅川看他畏惧的样子,心头不忍。她轻声道:“你莫怕,我必给你讨个公道。”
少年看着她那两道剑眉,心头莫名安定下来,朝梅川点了点头。
梅川向那汉子道:“敢问,他欠了你什么债?”
汉子理直气壮道:“赌债!”
梅川一听,便猜到了个中因由。
想来,这少年带着随从走在街上,这几个腌臜汉子见他衣饰华丽,便暗中动了心思,做下圈套,诓骗少年上赌桌。七拐八绕,少年中了计,欠下巨额赌资。又不敢告与家人知晓。便僵持在这里。
梅川冷笑一声:“他欠了多少?”
汉子道:“三千两银子!”
梅川见桌上有几枚骰子,一伸手,将骰子握在手中。须臾,又流畅地抛掷在空中。骰子重新落在桌上。正面朝上,数字相连,依次是:1,2,3,4,5。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多年前,曾跟一个小哥哥学过玩骰子。
梅川道:“我来跟你赌。”
汉子犹豫了一下:“你凭什么帮他?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二表姐。他三婶子的娘家妹妹的表嫂的妯娌的二侄女。”梅川转头,问那少年:“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少年道。
赌桌之上,梅川拔下头上的和田玉钗。那和田玉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一看便是上等货色。
汉子吞了吞口水,道:“好!我便跟你赌!”
一个时辰过后。
梅川稳如泰山。
对面的汉子,汗如雨下。
那骰子灵巧极了。
时而如花绽开,时而如雨落下。
汉子们接连换了四拨人,手气俱是不佳。
眼看着,三千两银子的赌债快要被梅川填平。
汉子们耍起赖来。
他们眼露凶光,围住梅川。
一旁的安香见势不对,连忙出手。
恰在这时,街道上急匆匆跑过一队兵丁。个个持刀带棒,来势汹汹。
梅川趁机连忙喊了一声:“有人行凶啦——”
汉子们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梅川拉着安香的手,往回走。
少年却在身后喊她:“二表姐——”
梅川转身:“现在没事了,你快回家吧。我不是你二表姐,刚才不过是扯谎骗他们。”
少年执拗道:“二表姐,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明日,我命人送些珠宝到你府上,答谢你。”
梅川道:“我不要你的答谢。”
少年突然看见她手里拿着的糖人,若有所思道:“二表姐手里这个糖人,我倒眼熟得很。”
正说着,听见街边的人嚷嚷着:刚才那队兵是大理寺的人!他们往周府去了!京中的大红人周司马出事了!
梅川眼皮倏地跳了跳。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此番周司马出事,与苻妄钦有关。
与苻妄钦答应太子的那个条件有关。
第16章 谋害亲兄的罪名
“二表姐,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父……”
那少年似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低头继续道:“父母双亲素日里管教我极严,今天是我偷偷跑出来的,不想竟出了这等事。幸亏有你。”
少年还想跟梅川说些什么,他身旁的随从却半哄半劝地拉着他走了。
石桥边的一株李花开得正好,映在浅浅的沟渠中,仿佛天上地下,俱是苇绡。
梅川走得老远了,少年犹站在李花后头喊着:“二表姐,二表姐——”
少年似是觉得这称谓甚是新鲜有趣,一遍遍地喊着。
梅川摇摇头,这孩子。
她与安香大踏步地往将军府走。
巷尾,方才那几个赌桌上吃瘪的汉子偷偷盯着她们……
这厢,梅川心有余悸。
她会用骰子玩几把花架子不假。但她之所以能赢,更多的,是靠心理战。她从头到尾在人前都很镇定。眼神中流露的,是必胜的光芒。与市井泼皮打交道,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看着她那般气势,汉子们疑她有深不可测之术,从心底就先有几分怂了。
不多时,回到了将军府的角门。
安香拉着梅川跳上屋顶,又选了一处僻静之处,跳了下去。
她们蹑手蹑脚地回到听梅苑,刚迈入庭院,便听见苻妄钦的声音。
“不好生待着,去哪儿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梅川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她语无伦次道:“我……我哪儿都没去……我带安香在府里走走。你这宅子真大。呃。我还去了马厩。你这次回京,把天骢烈也带回了哇,天骢烈是匹好马,吃得多,拉得多……”
苻妄钦打断她:“阿伯说了,你根本没在府中。”
他口中的阿伯,便是那个花白胡子的门房。
“我……我……”梅川在想着如何解释。
苻妄钦轻轻地叹口气道:“这几日外头乱得很。府中安全。”
梅川抬起头,看他的眼里有雾一般的疲倦。
她突然发现他膝盖上有一处新伤,往外渗着斑驳的血渍。
她转身,从屋内取了药,让他坐在檐下,她重新给他包扎好。
她愈发确定了心中所想。他一定是去完成太子吩咐的事了。
他的这次“破例”,十分凶险。
时允从外头走进来,面色有些紧张,俯身道:“将军,大理寺的人来传话,说是圣上有旨,请您到衙门去一趟。”
“哦?”
“圣上说,您与周司马是同僚,三司会审,得有人旁听,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苻妄钦起身,回卧房。不多时,他换上一身儿家常的云锦衣裳。
那件沾染了血渍的黑袍和靴履,被一炬焚毁。
梅川在回廊里拦住他:“我同你一起去。”
她特意着了男装,束了发。
此时看上去,像个清俊的小厮。
苻妄钦说了声“胡闹”,便径自往外走。
梅川却一直紧紧地跟着他。
到回廊的尽头,他猛地转身,她一不留神,迎面撞到他的胸膛上。
“你可以跟我去,但,等闲莫要开口。”
梅川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鼻子,连连点头。
前厅。
大理寺的人见苻妄钦出来,拱手道:“将军安好,卑职这厢有礼了。”
苻妄钦笑道:“自出征归来,苻某便在府中后院醉心花树果蔬之事。出来的迟了,多有怠慢。”
来人忙道:“将军好雅兴。”
苻妄钦颔首,掸去肩头的落花。
来人道:“将军请——”
门口,已有官府的车马在等候。
大理寺的衙门。
门口处挂着猛兽的利牙。两排站着办事的衙役。墙上画着青云白鹤式样的图。顶上四个沉甸甸的大字:明镜高悬。
正当中坐着的,是大理寺卿。
左侧坐着的是,刑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两人。
所谓三司会审,便是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共同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