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眉心跳了跳,问道:“她有无同你一起来京城?”
“嗯。”
“她在哪儿?”
梅川指了指宅邸的西侧。时允领会了,大踏步地穿过长长的回廊,往西走去。
他去寻安香去了。
自那女子在战场上救了他,他便总觉欠了她千山万水。
一时强行割舍,却又割舍不下。
灯影绰绰意阑珊。
梅川百无聊赖地在回廊里踱步,忽见庭院中几株红心茶梅开得极好,便走上前去看看。
深深的花丛中,听得府邸内的两个小丫头在窃窃私语。
“意和香调了吗?”
“调了。”
“可千万不能忘。若一时半刻续不上,太子爷是要发大脾气的。”
“姐姐,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因由,你说与我听。”
那丫头笑,却不吱声。
另一个摇着她的臂膀,道:“好姐姐,你说与我听嘛。”
那丫头神秘道:“你可曾看见太子爷书房里头挂着的一幅字?何堪回首昔年事,一片东风乱意和。”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皇家的事,莫说你不懂,连我也糊涂得很。咱们的太子爷,与圣上,有聚麀之诮。那个女子从前的名字,便是叫作意和……”
脚步声传来。
那丫头忙道:“快别言语了,余管家来了!”
花丛中窸窸窣窣地乱了会子,不多时,归于宁静。
聚麀之诮。
梅川的脑子像是被钟撞了。
没想到清雅的意和香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故事。
史书上竟一点影子都寻不见。
那个叫“意和”的女子到底是谁?
一片东风乱意和。那片东风是什么呢?
《青史煮酒》上有过寥寥几句关于这个太子的记载:宣和太子,梁成帝之皇三子,母为宫人史氏。天圣二十七年,入主东宫。天圣三十七年,上废之。同年,薨于宣和殿。
他的母亲是宫人史氏,到死都不曾册封过。而他,却有这样一段大起大落的人生。
只是,关于梁帝当初立他的原因,和后来废他的原因,都语焉不详。
无从考据。
梅川正在思索,那管家已行至她面前。
管家颔首:“姑娘刚刚是否听到有人在此处私语?”
梅川摇摇头:“不曾。”
管家淡淡道:“那便好。姑娘将来不管去到哪儿,都该记着,自己今夜是从太子爷的门槛儿走出去的。”
梅川不接话,只低头看茶梅。
她蓦然想到了为何自己看着管家的脸,觉得熟悉。
太子私邸的余管家……
军营里盗信的余娘……
她们都姓余,模样甚为相似。这是巧合,还是……
一只大手拉过她。
是苻妄钦。
他从内室出来了,拉着梅川往外走。
上了马车。
梅川刚准备跟他说心头的疑惑。他却猛地将她拉入怀中。
他今晚喝的酒,着实有些多。
浓烈的酒气让梅川如置云雾之中。
苻妄钦的心口上,当初梅川为他缝的针已经长好了。不痛了。只是有些痒。酥酥麻麻的。像一条毛绒绒的小虫子,俏皮地爬过他心上。
他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是谁的人,他都认了。他不能让她被太子当作礼物送给别的人。
为此,他可以破一次自己的例。
梅川道:“刚刚太子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梅川问道。
苻妄钦却不再言语了。
他将她抱得很紧。
第15章 我是他二表姐
有脚步声在马车边轻轻掠过。
苻妄钦凝神听着动静,手不觉松了些。
梅川趁空儿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
她掀开车帘,将头探出去。
“莲若!”她欢喜地喊道。
时允与安香一起,从府邸西侧的一棵大树后头绕了出来。
时允有些忐忑地看着苻妄钦。
苻妄钦扫了安香一眼。
时允跟了他多年,从来没有未经他同意,擅自做过什么决定。现今贸然将安香带来,说明他心意已决。
苻妄钦思量一番,没有说什么。
时允和安香上了马车。
梅川问道:“你们方才有没有看到有人影从马车前闪过?”
时允点头,道:“是太子府邸的管家。”
那个穿着鸦青色衣裳、精明干练的矮小女子。
安香忽然道:“不是。”
她从三岁起便被栽培如何做一名优秀的细作。千锤百炼的,除了一身的武力,还有绝佳的眼力。纵是非常相似的两片树叶,她亦能从中发现不同。
“我方才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侧脸。她不是太子府邸的管家。她是军营里的余娘。她们长得非常像。但余娘的脖颈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安香继续道。
大军拔营之际,余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想到,她依然暗中跟着他们。
飞鱼阁历来不属三衙,不隶台察,不上朝堂,居于宫闱,身兼暗卫、查访、密杀等多职,只听命于君。
原本,苻妄钦非常笃定地认为余娘是梁帝的人。现在看来,竟大有猫腻。
太子的手脚不拘伸到了何处,都没有伸到飞鱼阁令人吃惊。
苻妄钦冷冷地笑了笑:“太子殿下,倒让我刮目相看。”
梅川想起太子那双温和却叵测的眼,不禁有些担忧。
她问苻妄钦道:“喂!你还没回答我,太子让你帮他做什么?”
苻妄钦沉声吩咐时允:“回府。”
“是。”
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停下。
到了苻妄钦在京中的宅邸。
梅川抬头打量。
黑漆漆的匾额宽大而气派。五个烫金大字,在黑夜中亦泛着冷光:敕造将军府。
门前,两个高高的石狮子镇宅。
早有小厮听见动静,开了门迎接。门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他朝门内唤了一声:将军回府——
那声音苍老而悠长。
待到一行人迈入门内,婆子们已将擦脸的锦帕、冷热恰好的醒酒茶奉上。无一处不周到,无一处不细致。
梅川暗暗打量着,这一应使唤的仆役里,竟没有年轻的女子。要么是小厮,要么是上了年岁的婆子。好生奇怪。
梅川似想起什么,促狭道:“你不会真的有龙阳之癖吧?”
此话一出,一旁的小厮们想笑却又不敢笑,纷纷低下头。
擦罢脸、喝罢茶的苻妄钦,深深地看了梅川一眼,道:“跟我来。”
梅川随着他往东走,安香紧随其后。
穿过一片竹林,两个月洞门,来到一处院落。院落中种着一片白梅。
到这个季节,白梅已七零八落了。
风一吹,漫天的花瓣。
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个院落的名字:听梅苑。
听梅。好别致的两个字。
梅经多雨玉飘零,就有残枝因未醒。
这一院的落梅,和着风声,细细听来,如身置绮梦之中,将醒未醒。
苻妄钦推开一间房门:“你便住在这里吧。”
梅川走了进去。
苻妄钦也跟着进门,并顺手猛地将房门关上。
梅川步步后退:“喂,你要做什么?”
苻妄钦双手抱在胸前,眉头一挑:“自然是做该做的事。”
他慢慢地靠近她。
她脑袋“咚”地一声撞到了一旁的屏风,疼得龇牙咧嘴。
苻妄钦看着她的窘态,觉得好笑。
“你怀疑本将军有龙阳之癖,本将军今夜便好好儿地证明给你看看。”苻妄钦道。
“好好儿地”这四个字在他口中充满了邪气。
梅川连忙摆手:“不不不,不必证明,我信了,再也不说了。”
“当真不说了?”
“绝对不说了。”
他凑近她的脸,薄薄的唇离她只有一寸的距离。梅川闭上眼,欲将刮刀从怀中摸出,他却兀地远离,转头,大踏步地离开房间,口中发出大笑声。
“苻阿季,你捉弄我!”
“许你捉弄我,就不许我捉弄你吗?”
狗男人,心胸真小!睚眦必报!!!
他穿过那片落梅。
清淡的声音传入梅川耳中。
“这听梅苑有数间房屋,你既喜欢那个叫安香的女子,便让她陪你一起住在此处吧。”
梅川便这么在听梅苑住了下来。安香住在她隔壁的屋子。
将军府很大。
白日里,梅川拉着安香在府中转悠。
接连好几日,不见苻妄钦的身影,也没看到时允。
他们干什么去了呢?
虽在此处锦衣玉食,梅川仍是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