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到底是谁呢,那个叫辛澈的人,到底算个什么呢?
她想到这颓然地笑了声,“拿我当外人的是你们吧。比起我,顾明成才应该是你们亲生儿子。你们处处为他着想,家里的生意可以让他参与,爸的资源能拿来替他升职铺路,但是他真的有你们想得那么好么?你们真的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辛澈!”前厅那端,一向寡言的辛父突然呵斥住她,“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辛澈回过头,见父亲背手踱步到她跟前。
辛建军已年过半百,但因为过去长久在官场打拼,让他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以往辛澈面对他,总会下意识低下头。
而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去挺直脊背,迎上他不容抗违的目光。
辛父说,“人无完人,明成就算有些小毛病,但他对你,对我们这个家,还是尽职尽责的。你挑剔别人时,也应该看看自己如何。你说我们不尊重你的意愿,那是因为你根本就太单纯,太幼稚,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不是我和你妈辛苦筹谋,你当年的冲动莽撞早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辛母跟着说,“是啊,当初你偷偷瞒着我们报名参加那个比赛,最后结果怎么样?差点把自己弄成残废!辛澈,我们培养你二十多年,不是由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扪心自问,不是我们帮你找最好的医生,安排最清闲的工作,再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你能有今天的生活吗?你如今非但不感激父母恩,还要说父母的不是?天下哪有女儿像你这样。”
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如此,她就像是他们的殖民地,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要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但对他们的要求表现出一丁点违扭,一个就会变本加厉地镇压,而另一个,就会想尽办法用孝道去捆绑她。
巴普洛夫训狗靠的是刺激和奖励,而她的父母驯化她,靠的是老天赋予他们的「父母的权利」。
所谓的爱,只不过是他们捆绑她的镣铐。
辛父和辛母仍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她,辛澈却从愤怒中逐渐平息。她的心如焚烧后的灰槁,对父母燃不起任何期待。
她早该知道的,他们不会站在她的身边。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那份裹着猪肝的饺子,还是她自以为重要的梦想,抑或是她看似完美的人生。只要他们想,他们就能用一万种办法让她吞咽下去。
她的内心恢复平静,甚至有些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要顾眼前的事。
想来父母不达目的是不会走的。辛澈抬头看向楼上次卧虚掩的房门,一个潜藏的念头在她的身体中悄然苏醒。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扇房门后,谢司珩的目光如同一柄寒剑,将她对面站立的辛建军,牢牢钉在他的眼底。
Chapter37 无声(三)
当再次见到辛建军的脸,谢司珩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雪之中。
他置身于冰天雪地间,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看他高昂着头,像个得胜的将军牵着辛澈走过红毯将她的手交给顾明成。
他旁观辛澈身着白纱踏入这场婚姻,那时他以为他们是一丘之貉。所以他曾阴暗地想过,就让这个女人掉入这场深渊好了,就让她和顾明成这个人面兽心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让她被欺骗被背叛。
-因为那是她应得的。
然而三年后,就在今天,在他再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沿缝隙窥视着她和辛建军之间的争执时,一切又似乎变得不同。
他看见辛澈竭力绷紧的脊梁和隐隐颤抖的双拳,好像突然懂了她身上一直压抑着的那一面是什么。他之前嘲讽她爱带着假面示人,但或许,那副假面或许是她父母亲手替她铸造的。
楼下对话没有停止,他听着她的母亲再三逼迫她喝下中药,又听她点头答应,默默垂首往厨房走去。一时竟有些理不清自己的心境,是同情,还是替她觉得无奈,更或者,涌上种惋惜,他都说不清。
可正在他踌躇时,又听辛澈说,“妈,还是你来厨房帮我热一下中药吧,我怕我温度掌握不好,把药性弄坏了。”
辛母还在气头上,“这么大个人连热药都不会,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难道事事都靠保姆?”
辛澈一反常态地挽过母亲的胳膊,略带撒娇的语气道,“有了孩子就靠你和我爸啊,你们到时候可别想偷懒,我可得把孩子天天送你们那去。”
见女儿终归是服了软,辛母也就气消了一半,念叨着,“那你还不抓紧,等我六十了,哪还有体力帮你。”人同她一起走向厨房。
等待隔水加热中药包的期间,辛澈忽然又说,“哎呀,妈,我忘了今天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你在这看着,我上楼去取手机。”
辛母咂嘴道,“一个闲职整天还开不完的会,搞得和你爸一样忙。”
辛澈笑笑,“我人都不在岗位了,总得登系统挂个名吧,不然让同事知道我无故旷工,馆长也不好做呀。”
辛母摆手,“行行,你去吧,快去快回啊,这药凉了就没效果了。”
一语未了,厚重的楼梯承托着辛澈的脚步。
门后,谢司珩闪身藏回露台。
他不明白辛澈乍然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只能屏息悄然收起双脚,用茂盛树影遮挡住自己的身型。
没料,辛澈居然直接旋开次卧的门锁,朝他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