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坐阵的人,会后熟悉且训练有素地撕着她的速记笔记。
规矩就是一些涉密的商务谈判,译者什么笔记录音都带不出去的。
她看见来人,不惊不喜。继续撕着手里的笔记,再问他怎么有空来。
冯镜衡摘了眼镜,不讲究地拿大衣里衬的缎面揩镜片,再答非所问,「下雪了。」
栗清圆在暖容容的高楼会议厅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连毛衣都没有穿,她一向怕冷,冬天出行,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晚上睡觉,开着地暖,被子里躺着,脚丫子还冷得跟冰块似的。
「下得大幺?」栗清圆高集中的一顿会议输出,这个时候,她脑子都起毛了,不但是话题终结者,也是浪漫过敏症。
厅里几个熟人面貌的来与冯镜衡打招呼,他起身来,端正戴回眼镜,应付了几句,最后交代,未婚妻在这,他来看她的。
其中一个同辈是老大的校友,打趣起他们冯家的老爷子,「这还没过门呢,就指派起儿媳妇来,你家老头真是营帐里个个点兵到啊。」
冯镜衡说笑回去,「可不是。他个老公公,真的讨嫌得很。」
对方笑得很,「这话就你冯二敢说,我们可不敢说啊。」
附和完,冯镜衡重新坐回来,他要伸手来帮她撕笔记的,栗清圆不要他动手。
被打了手的人,干脆拣起她用的那支笔,搁在手里转。
不多时,冯钊明过去的那位二助来请栗小姐过去参加晚宴。冯镜衡给打发回头了,「跟老头说,她不参加了。」
二助有点为难,支吾一声,「冯总,冯董那头点名要栗小姐去……」
「嗯,我现在也点名要她留。就这么去回吧。你就说我来了。」
「是。」
栗清圆不去管他和员工说话,更不去管他们爷俩的日常翻呛。
明明受用他这样的降临以及抢断,但是,面子上始终矜持,「我忙了一下午,饿死了,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你去个屁,你能吃饱我跟你姓。」
栗清圆淡淡抿嘴笑了笑。
这几天一同参会的一个女译员过来跟清圆他们打招呼,栗清圆也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公文包被冯镜衡提在手上。她便也很寻常地挽着他手臂,给新认识的同行介绍她的未婚夫。
女译员说笑着点点头,「我知道冯先生。前些天我们几个都取笑你呢。」
「嗯?」栗清圆略微洋相地问。
「说你真惨。给老公公还要打工。」
栗清圆顺势缓解这个笑话,「确切地说,还是无偿工。我并不好意思跟他老人家报价呢。」
同僚间笑得更盛了。
冯镜衡出面替未婚妻解围,说她不好意思报的价,他已经作为家属给她报了。总之,打工人绝不白干一顿活。
酒店廊道间出来,进电梯上楼的时候,冯镜衡又接到老头的电话。
爷俩在电话里都免不得嘴仗。
老头的意思是,怎么干些虎头蛇尾的事,晚宴不来,那么你报价的事也折扣处理啊。
冯镜衡回老头,怎么,她不去,你就把酒菜吃到鼻子里去了啊。
冯钊明气得不行,勒令老二两口子都得到场。
冯镜衡继续反骨,声明他来这趟是来看老婆的,不是来应酬的。而你僱佣她,也是助力你会议谈判的,不是陪你应酬的,应酬那是另外的价钱。
还有,老头,别想着赖账啊,我都给你放风出去了。你给我赖账,我看你今后还怎么用人。自己的儿媳妇都坑,啊。象话幺!老公公。
到了房间楼层,开了门,栗清圆当真好奇得很,她不禁问他,「你瞎报什么价了?」
「你爸答应给你什么了?」
「是给你。」嘴里吃着颗薄荷咖啡糖的人,手来捏她下巴,说着把糖吐掉了,一把抱起轻飘飘的人,轻到足够在他臂弯里掂量两下。
这个女人一整天待在暖气里,所以她有足够的底气穿这么单薄,也叫他轻易地探取到她真实的想念。
外面落雪初来,冯镜衡告诉栗清圆,他也是在办公室里经由助理提醒说这里下雪了。
他心血来潮,没理由,便赶过来了。
他怕雪再大了,航空管制,他们又行程推迟了。
总之,原来在家里等一个人的感觉,这么着急且漫长。
于是,他就过来了。
栗清圆曾几何时,脑海里描摹的那个人不管不顾地地出现乃至降临,在别人身上多少有点戏剧化,但是搁在冯镜衡身上,她始终深信不疑。
这也是她那天一口答应他父亲邀请的初衷。
不为别的,爱屋及乌而已。
哪怕没有报酬,她也任劳任怨,且高质素地达成。
冯镜衡摘了眼镜,问她,那么,老头谈的具体细项数据是什么?
栗清圆秉持她的职业操守。
「我都不能说?」
栗清圆戏谑地伸手,来他眉眼到鼻梁上,镜架的缘故,有轻微的印痕,「不好意思,你只是我甲方的儿子……」
话没说完,他就进来了。
「重说,我是谁?」
栗清圆被一记坚决又停顿的力道弄得心潮澎湃,那熟悉的充盈感几乎像海水一样蔓延到她头顶,远远之上。
怕沉溺的本能,她几乎毫无保留地来环他,一面倚靠,一面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