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生才发现她半个身子都在伞外,冰冷的雨淋湿了她的黑色西装外套,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她胸前的白色绢花,使得它垂了下来,好不可怜的模样。
裴云生抬起眼眸,透过她垂落的面纱,看不清她的具体面容,伸手握住了伞骨,与她握在伞柄的手间隔着两厘米的距离,将黑伞往她的身上倾斜,低声说了一句:
”Thank you.”
她微微抬起下巴,用没戴任何首饰的左手撩开圆帽垂落的面网,仰头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了起来,用中文回答他:“不客气。”
她看起来很高兴。
裴云生下意识攥紧了长伞的伞骨,复而又松开,视线凝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从她的穿着打扮来看,她应该是在为她的丈夫守寡。
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
裴云生本该同情这样一位年轻夫人,但他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澜,而是说:“为表感谢,请让我送你回家。”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清透的眼眸狡黠灵动,没有应好或不好,只是看着他。
裴云生招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她进去,自己却站在车子外面,对她说:“给司机报下地址,他会送你回去。”
他给司机付了足以环绕这个小镇一圈的车费。
雨还在下,她没有给司机报住址,而是将长柄伞从车窗递给裴云生,笑着说:“明天见,小提琴家。”
她升起车窗,示意司机开车。
裴云生攥着手里的黑色长柄伞,看向被大雨包裹的小镇,模糊的雨雾将一切景物铺上了另外一种色彩,仿若新生。
他的心情就像这场来得突然的雨,不抱期待,却留下痕迹。
她叫他小提琴家。
那场雨过后,裴云生次日来到广场,并没有带上他的小提琴,他只带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她将带面纱的圆顶帽换成了草帽,胸前的白绢花似乎也换了一朵,身上依旧穿着长到膝盖以下的西装黑裙,将她娇小的身材包裹勾勒。
她双手负在身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还笑着问他:“小提琴家,今天不拉琴吗?”
裴云生:“你想听吗?”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她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被她藏于身后的是一束雏菊,花瓣纯白无暇,花蕊灿烂金黄,如她本人那般明媚。
她问:“以它为报酬,足够请你到我家,为我演奏吗?”
裴云生:“我的小提琴在旅馆。”
她说:“我家也有小提琴。不介意的话,请用它吧。”
白色的小洋楼,美式复古的红色花砖地板,摆设中西结合,宝蓝色的落地花瓶,金漆木柜,处处尽显洋楼主人的低调奢华。
但这里似乎还尚未布置完全,家里还有三两个佣人正在搬东西,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中文名字。
裴云生多看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注意到他的视线,说:“那是我的名字,施晓茗。”
裴云生的视线落向站在阶梯上的她,楼顶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身上,她取下草帽,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打上一层柔和的光。
施晓茗对他笑了笑,触及到他陌生的眼神,又收敛了笑意,没有再看他,而是埋头继续往楼上走去。
她在金色的阳光里走动,灰黑色的影子便随着她轻晃。
乌发雪肤,唯一一点红是她的唇色,但都被板正的黑色西装裙重新收整、压抑,只剩下大片的黑色。
裴云生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刚刚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是因为想到她去世的丈夫吗?
她家里的琴很好,比他在镇上的琴行买的那把琴还要好得多,无论是音质还是音色,都是上乘。
好的小提琴手遇到了好的小提琴,裴云生放下它的时候都有些不舍。
“明天你还来吗?”施晓茗在他合上琴盒的时候,适时开口邀请。
裴云生想,他这一次来,是为了还她借伞的人情,下一次……是为了这把琴。
好的小提琴就该配好的演奏者,他有这个自信,能为她演奏出更美妙的乐曲。
第二天,裴云生如约而至。
她看见他来,笑得很开心。
和外出时的西装套装裙不同,在家里她虽然依旧是黑裙和白色绢花,将她的身体包裹严实,却在一些地方适当露出肌肤。这次她把绢花戴在了耳旁,一直盘起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肩头,简单的v领黑裙,长及脚踝的裙摆如花瓣一般在她走动时绽开,除了修长的脖颈和瘦削的锁骨,没有再露出一点肌肤。
裴云生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被她所吸引,她其实并不是一个擅于伪装的人,有时候她看他的视线相当直白,从下及上,定定地盯着他的脸,在他演奏小提琴的时候,在他修长的手指按压琴弦的时候,在他背对着她将琴放回琴盒的时候。
她的视线如影随形,坦荡,赤。裸。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喜欢他。
裴云生每次离开洋楼的时候,都能听到佣人在背后说他和夫人的闲话。
他没做什么,只是为她演奏小提琴罢了。
清者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