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广场给游客拉小提琴,晚上去酒馆给老板打工——他为老板制定的商业计划和营销计划奏效后,酒馆营业额涨得飞快,成为了镇子上营收最高的酒馆。
裴云生并不缺钱,他仅卖了一对袖扣,就足够他还清全部医药费和覆盖在克利瑟岛的生活费。
理智上告诉他,他应该出身优越,家境良好,甚至身居高位,如果不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很可能会出什么乱子。
但是情感却不让他去探寻自己曾经的记忆,似乎他原来的生活并不美好,在克利瑟岛的悠闲生活更像是偷来的。
所以裴云生在等。
或许是记忆的混乱,也影响了他的思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在等。
悠然的白云浮过蓝天,现在已经过了旅游的旺季,广场上的游客并不多。
裴云生和往常一样,背着小提琴琴盒,来到广场上拉小提琴。
比起获得游客们的打赏,他更喜欢看到游客们陶醉于他的音乐里。
裴云生戴着一顶渔夫帽,穿着打扮也融入了当地居民,随性又不修边幅,和他初次被人捞起时的西装革履形象完全相反。
小提琴在他的手里显得那样娇小,就跟玩具似的,但当他拉起小提琴时,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所有赶路的游客都会不自觉地驻足,望向这个方向。
一曲终了,人群散开。
裴云生正在给小提琴调音,一些路人上前将硬币丢进他的琴盒。
渔夫帽的帽檐打得很下,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
偶尔会有一些热情大胆的路人问他是否愿意交换联系方式,但都被裴云生拒绝了。
裴云生并不认为自己除了音乐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吸引力,既然他们爱的是他的音乐,那么只需要享受这一刻就好了,何必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呢?
直到这天,他遇到了一位奇怪的夫人。
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坐在广场的长凳上,穿着黑色套装长裙,从头包裹到脚,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绢花,黑色圆顶帽垂落轻薄的面网,同样遮盖住了她的眼眸,看不清她的神情,就连红唇也被覆盖在面网后,隐隐绰绰,并不真切。
人群散去之后,她还坐在长凳上,并未离开,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拉杆行李箱,看起来是刚到克利瑟岛的旅客。
裴云生的视线只是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整理好琴盒里的东西,将小提琴放入琴盒中,背上琴盒离开了。
次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他又遇到了这位夫人。
不同的是,她今天没有带行李箱,而是带上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将伞斜靠在长凳上,安安静静地听他拉小提琴。
裴云生在克利瑟岛,很少对谁产生好奇心,况且会在这里听他拉小提琴的旅人,或许很快就会离开克利瑟岛。
但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能看到这位夫人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有时候她会带上一份报纸,但是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把心思放在报纸上,因为她手里的报纸是反过来的;有时候她会捧着一杯带吸管的冰咖啡,定定地“看着”他这边,维持着同样一个姿势很久,似乎在发呆;有时候她会带上一本小说,读得津津有味,但只要他一拿起琴弓,她就会放下书,安静地听他演奏完这一曲。
裴云生头一回这样幼稚,做了个演奏结束的假动作,在她重新拿起旁边那本小说的时候,他又拿起琴弓,接着演奏下一曲。
他的视线朝她的方向看去,看见她将小说反扣过来,放在长凳上,双腿并拢,乖巧得像学生听课一般,老老实实地听他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
裴云生勾起唇角,心情愉悦地演奏起轻快的乐曲。
原本他只会在广场演奏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今天他演奏了整整三个小时,下午来广场散步的人越来越多,驻足的路人将他和那位夫人间隔开来,裴云生便也看不见她是否还会放下小说,认真地听他拉小提琴了。
于是演奏完最后一曲,裴云生就准备打道回府了。
琴盒里都是路人丢的打赏,多数都是硬币。
他蹲在琴盒前,耐心地将硬币一枚枚捡起,放进口袋。
啪嗒。
脚边的地板绽开一朵水花,裴云生嗅到了潮湿的风,原先还阳光灿烂的天气说变就变。
他的琴不能淋湿。
裴云生将琴护在怀里,捡硬币的速度加快,雨也落了下来。
然而,他想象中的大雨却没有淋在他的身上。
裴云生抬起眼眸,看见伫立在琴盒前的高跟鞋,丝袜包裹着一双纤细的小腿,她的脚腕甚至不如他的手腕粗,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她的鞋跟后面,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人说过什么……名牌鞋子不能沾水之类的话。
倒比他的琴还要金贵。
裴云生捡完最后一枚硬币,把小提琴放进琴盒里,背上琴盒,站起身。
他的身高比她高出许多,她只能费力地举高手里的黑色雨伞。
她与他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