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人心的热度,透过光滑细腻的瓷盏,传到那双并不怎么细腻的手掌里。
一身素朴衣衫的青莲努力宽慰着眼前之人:“陛下多虑了。”
“师父不在意,我却不能不在意。”楚灵均的神色愈发严肃,敛容正色道:“朝堂之事,我自有分寸。不过一个顾氏,不值得你为了我,将半生清誉赔了进去。”
这原是十分严肃的对话,但青莲竟倏而笑了起来。
楚灵均原是要恼的,但思及是自己理亏在先,便又蔫了下来,只在心里腹诽几句——什么不食人间烟火,我看这厮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值得的。”
思绪一断,她有些愣了。
“只要是为陛下,都是值得的。”
嗓音温润,语气沉静,这话与国师青莲从前说话的语气,并无什么区别。
可楚灵均直觉……这里面藏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目含探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目前的青年人。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闪了闪,不经意间,露出些掩盖在玉色长褂、清冷颜色之下的情思。但还没等楚灵均辨清这缕情思,那微不可察的异色便消逝在了满殿春光之中,只余下满眼的波澜不惊。
他缓缓起身告了辞,举止雍容,姿态翩翩,没有半点儿不妥。
楚灵均笑了笑,暗道自己果真是想多了。她揉了揉脑袋,再次提起朱笔,在堆叠如山的奏章上落下御批。
偶一抬头,恰好便看见了青年国师渐渐消失于长廊的身影。
只是,人虽走了,那缕荡涤人心的梵香却还残存在临华东侧殿,极浅淡,却极清晰。
楚灵均弯了弯眉,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让六尚局给自己换个类似味道的熏香。如今临华殿熏的香虽好,闻久了却总觉得头疼。
“陛下,镇北侯在外求见。”
楚灵均已许久未曾听见过这个名号了。
如今再次听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过算算,他也的确是该来谢恩了。前两日,自己便下了旨意,拜裴少煊为兵马大都督,率军镇守北疆。
“他是来谢恩的?”
“也为辞别。”清瑶颔首答:“镇北侯明日便要北上赴云中郡了,故而来拜别陛下。”
早些回去也好,免得徒增是非,让北狄残部钻了空子。
“姑姑,你让镇北侯走吧,不必讲究这些虚礼。朕待会儿还要去含光殿,无暇接见他。”她懒懒地倚在凭几上,随口扯了个借口。
楚灵均能理解他的苦衷,也尊重他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她乐意见到旧情人。
清瑶应是,转身去向丹墀之下等待的外臣传达皇帝的意思。
“侯爷稍安,陛下此刻恰无闲暇。您也知道,陛下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您请回吧。”
女官依旧是记忆中端庄持重、滴水不漏的样子,只是,他却已不再是能肆意留在殿下身边的少年了。
裴少煊望着近在咫尺的临华殿,心里的悲伤几乎难以自抑。此时此刻,他是如此地想抛弃一切,闯入那扇厚重的朱门,再见他的殿下一面。
然而……他不能。是他自己背弃承诺在先,往后,便再不能去求她的眷顾,她的恩泽。
他望着眼前的桂殿兰宫,俯身大拜,如是者三,久久不起。
直到微凉的清风拂过殿前丹墀,即将远行的将军才松开了紧握的手掌,如梦初醒地起了身,最后望了眼巍巍宫阙。
他这一生,已不敢再有他求,只愿他的陛下能够多喜乐,长安宁,乾坤永寿,德威昭昭。
第53章 相思苦(一)
如今正儿八经的百官之首顾清之, 竟忽然在家告了病,紧接着便开始上表致仕,以年老多病为由, 请求辞官还乡。
人人都没将这当真, 只以为顾相这是不满旁人接连弹劾, 借此来拿捏刚刚登基、羽翼不丰的皇帝。
楚灵均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碍于手上还没有顾家的把柄, 只好捏着鼻子遣人去连番慰问, 又将顾清之的致仕表留中不发。
但这老狐狸竟然还不满意,倚老卖老, “带病”再次在朝会上请辞,声泪俱下地请求皇帝准他告老还乡。
楚灵均自然还是没允, 亲下御阶,牵着这臭老头的手情真意切地演了一场鱼水情深的戏码,而后大手一挥,遣了几名御医到顾家为老丞相调理身体。
一般来说, 戏演到这儿,也该停了。再折腾下去, 恐怕就要彻底惹怒天家,招来祸端了——可这老头儿竟然还嫌自己脸面不够大, 第三次上了封骈四俪六、文辞恳切的致仕表。
他就真不怕戏台子搭太高, 到时候下不来台?楚灵均将那封奏章恶狠狠地捏在手里,心里已经将那老头发落了八百遍,面上却始终笑盈盈,遣人再次往顾家送去慰问之礼。
这时,却听黄门郎来禀:顾相之子代父求见陛下。
求贤若渴、尊重老臣的皇帝, 自然是温和有礼地将人请了进来。
这看着清清秀秀的少年郎,将他老父亲那副不要脸的做派学了十足十, 一进来便拜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家中老父离乡数十载……请她体谅病中老人的乡梓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