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楚灵均连连冷笑,心中已经在思考要不要遣个刺客,让那老头真的病得下不来床——她现在是没有正儿八经的由头抄他的家灭他的族,但让一个垂暮老人暴毙还做不到吗?
“……譬之孤天之鹤,尚眷旧枝;想彼弥空之云,亦归故岫[1]……”
她冷脸忍受着堂下那小子的鬼哭狼嚎,眼角的余光却见派去勘察顾家的人正在屏风处等候。
她便轻轻招手,示意人过来。低眉顺眼的暗探附在她耳边,悄声告诉她顾家女眷已在离京途中,而顾家的管家近来都在变卖田庄、家产。
难道……这老头是真心要走?
楚灵均将信将疑地起了身,亲切地叫起堂下那个哭得鼻子都红了的少年郎。
“卿请起。”
那顾家小子抬起了头,直起了身子,但双膝依旧跪在地上,哭得可怜,“请陛下稍稍开恩,成全家父……”
楚灵均本要出言劝慰,但在看清他眉眼之时,却莫名觉得十分眼熟。她微微一怔,才出言安抚了几句,而后召了朝中要员,又带上这个还算清秀的少年,驾临顾家。
圣驾亲至,这是何等的殊荣!
况且皇帝在带着朝中大员看望顾相时,还特意嘱托门房不许通禀,不让卧病的顾相奔波。这是何等的体恤啊!侍奉在朝堂上的臣子,哪个不希望自己的皇帝是位圣明的仁君呢?
以林文为首的臣子们跟在皇帝身后,欣慰地与身边的同僚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陛下虽然尚且年轻,但还是十分礼贤下士、体恤臣子的。
只有担任户部尚书一职的永宁郡主掩袖弯了弯唇。陛下这哪是体恤啊,这分明就是想试探顾清之是真病还是假病。不过,在同僚们欣慰地赞叹陛下圣明时,她也掩了眸中笑意,低声附和。
一行人很快就跟着侍从到了病人所在的内室。踏入门槛之后,果然是满室清苦药味。
卧病在床的人连称惶恐,拱手行礼,而后再提旧事。皇帝一面上下打量着他,一面亲手将人扶起,这次,她没再一口否决顾清之所提之事,只用着满是惋惜的语气,沉痛哀叹:“先生何故弃朕而去?”
他只是告病,又不是病重……顾清之眼皮一跳,总觉得皇帝这是刻意报复。但做臣子的,总不能事事都跟皇帝计较,便只能当自己没听见,抹了把泪,开始跟着哀叹自己年老力衰,不能再忠勤王事。
一场戏演完,皇帝得了贤名,顾家得了殊荣,双方都很满意——就连围观人员也很满意,万分肯定自己跟了个仁慈的好皇帝。
虽然不知道这老头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但楚灵均觉得他很识趣,在不久后的殿试中,还点了那个哭哭啼啼的顾家小子做状元。
权相已退,而新科又是人才济济,有着不少可用之才。朝堂上的一切都很顺利,但大昭皇帝陛下的眉头,却始终未曾真正舒展,只因她请遍了天下名医……但这些人却都对那人的病束手无策。
何其无奈。
人人都说皇帝坐拥四海,想要什么都触手可得,然而她广贴皇榜、遍寻名医,却只能看着那人一点点清减,一点点憔悴,满脸病容地在她面前强展笑颜。
楚灵均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一脚踏进蒙蒙的黑夜里,却不知怎么地走到了伽蓝阁。
她站在这扇并不陌生的朱门之前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推开门,一路行至佛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她从来是不信神佛之说的,可若佛祖当真能保佑她得偿所愿,她便也愿意在往后都做个虔诚的信徒,多多为佛祖修建寺庙、广积功德。
身后有脚步声慢慢传来。
楚灵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再次朝面前的佛像仔细拜了拜,转身出了门。
微风乍起,吹散了夜幕中层层叠叠的乌云,映出满地清辉。廊前不知名的野花,也在月华下,清风里,开始婆娑弄影。
本不是为赏月而来,但不期与此美景相遇。心中总算是欣然了几分。想来,只要她不妥协,总能等到云破月来、出现转机的那一天。
“陛下。”站在微明月华下的青年做了一揖,清隽的面容添了月晕,更显高华。
楚灵均颔首示意,随他一同沿着长廊走向旁边的正厅。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古今一揆,成败同势,愿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汉武之变,切勿轻信方士。”
她近来的确是召见了几名声称有治病良方的方士。
楚灵均脚步微顿,答道:“晓得了,我有分寸的。”
“陛下,凡事自有天命,不可强求。”青莲微微一叹,接着劝道:“信重方士术士之流,不是圣君应有之作为。”
管他是方士还是术士,如果他真能治好阿兄的病。他即便是十恶不赦的逆徒,楚灵均也不会介怀。
但这话是不能与青莲说的。
她的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但话里话外还是透着几分敷衍。
“知道了,我明白。”
青莲何其了解她,只得再劝。
楚灵均终于停下了脚步,正色道:“我知道青莲师父这是为我考虑的老成之言,可我怎能不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