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远兴侯回京,与其随臣一同呈了折子给陛下,皆是对王兄的赞誉。彼时南鄯蠢蠢欲动,远兴侯更是呈奏陛下推举王兄率兵。
把军权往王兄手上推,简直与置之死地无异。
总之,远兴侯绝非善党。
不过上辈子远兴侯至京没多久,便在一次皇宫夜宴上意外身亡了。只因侯爷调养身体所服的药方与烈酒冲突。
荒唐又合理。
陛下深感痛心,给予了远兴侯最高哀荣。
这场意外,百官朝臣心照不宣。无人多言。
到底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也并不重要了。
陛下如何信,那真相便是如何。
尽管人人心中都有五个字,杯酒弑国臣。
宁久微思绪渐收。
她听见安禾道:“开国王侯,陛下自是都不会忘的。”
临安:“听父亲说,金陵城如今是肃王殿下代替了端亲王。想来再过不久,肃王殿下也能归京了。”
宁久微不动声色地敛着眉,没作声。
安禾笑意淡敛,“临安郡主,本公主得提醒你。在上京城,许多话都要慎言。”
“上京城规矩就是多,还是西郡自在。”临安不在意地笑了笑,看向宁久微,“不过明宜公主适才撞到本郡主,还没有道歉呢。”
安禾那两分笑意彻底消散了。
碍于远兴侯,她已经忍临安很久了。还记得不知多久以前,临安来到京城,那时她们年纪都不大。安禾打小就没把谁放在眼里,父皇也总是偏宠,可是那时有一次她和临安发生争执,父皇却让她低个头和临安和好。
那次之后安禾就知道这个临安郡主和别人不太一样。渐渐地就也明白远兴侯在父皇眼里的位置了。
不过若是换作以前的明宜,别说这样一个临安郡主了,十个她也不会放在眼里的。
有宁王府撑腰的明宜才真是大魔头呢。
安禾都佩服自己从小就敢和她作对。
宁久微抬眼看向临安,片刻后勾唇笑了下。她抽走临安手上点燃的香,微微用力折断,倒着插入香炉的香灰中。
“临安郡主。”宁久微的目光始终直视她,眼睛轻轻弯着,“本公主失礼了。”
菩萨面前断香倒祭,如此大不敬之事她做的云淡风轻。
“你!”临安险些没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脸色都白了一瞬。身边的侍女连忙扶着她,临安被这一出弄得没心思再耗在这里,她得赶紧回去重新点香参拜。
“呵,不愧是宁王爷的女儿。神佛不敬,门楣败落。”
临安强硬地说完,带着侍女离开,顺带撞了一下宁久微的肩。
“这女人真是——”
安禾瞪着临安的背影跺了下脚,“嚣张死了!”
宁久微站在原地深深呼吸,闭了闭眼,平复情绪。
“谁让人家的父亲是远兴侯呢。”
无皇族之亲,唯一一个有封地的贵爵。
安禾哼了声。
“不过明宜,你胆子是不是也有点太、太大了……”安禾扯了扯她的袖子,“正拜神明倒祭鬼怪,这可是在菩提寺。”
宁久微看了眼远处的庙檐。
神佛若明,那就不会怪她。
“不过我以前就听说西郡那边比我们这儿更信这些。” 安禾还是忍不住笑,“看来是真的,刚才临安吓得脸都白了。”
宁久微不回应,安禾再扯扯她。
“哎,你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在想——”宁久微沉重地叹了声,“如今一个小小郡主都敢与我作对,本公主当真是落魄了。”
若是从前,临安看见她都得绕道走。
宁久微不由得在心中再次叹息。
她又想念父王了。
安禾笑。
宁久微:“走了。”
安禾:“哎!等一下,你等一下我呀。”
宁久微不等她,安禾跟了两步,还是重新小跑回来,把刚才倒插的香重新正回来。
安禾目光四处转了转,合掌悄悄拜了拜,“各路神明在上,还望莫要怪罪。”
安禾拜完追上宁久微,两个人慢慢走远。
百年古树之后,顾衔章慢步走出来,望着公主殿下离开的方向。
“如今什么人都敢和公主叫板了。”他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罗帕,贴至唇边碰了碰,“当真是不知死活。”
顾衔章侧颈,好奇地问,“元青,宁王府落魄至此了吗?”
元青沉默片刻,“应该没有。只不过临安郡主的底气来自远兴侯,毕竟……”
“远兴侯。”顾衔章低声念了一遍,淡淡笑了声,嗓音似雪,“不过一个开国之侯。”
“明日远兴侯便会抵京,大人——”
元青话不说尽。
柔软的罗帕恰似蒲苇,顾衔章指腹压在帕子角落绣的不那么顺的顾字上,沉思道,“不必让侯爷进京了。本官帮陛下省省心。”
雪地之间,他未着披风厚氅,如松如节,似一幅画。
顾衔章垂眸看着手上的帕子,那君子兰绣的并不栩栩如生,甚至有些歪倒。可是公主殿下的刺绣就该是这么不好的。